Kuffskein

持续沉迷于阴阳师和刀剑乱舞……有@我的小天使请一定私信喊我一声去看啊!!!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活到了八岐化型的这一天……至少我奶中了紫色嘴唇!可惜蛇瞳不是黄色的……

但这脸这腰这比例这小表情!!!

啥也不说了,笔给我,我这就去写爆我X八岐的粮!!!!!

看着好玩,跟风用美图秀秀做了个总结图。

真的是不数不知道啊……好像比去年还多?!

是谁说的来着,一个写手发布的文和硬盘里没发过的文就好像冰山浮在水面上下的对比。今年还挺好,水面下的面积居然没超过水面之上,难怪那么多坑呢……(不

看个乐子吧,就当今年的总结啦( ´▽` )ノ

【阴阳师】四神书签 彩蛋 2

* 最近要再失踪一段时间,老的都清干净了,突然想起来之前有过一个没发的彩蛋,都隔了两年了吧,就把这个也放出来。是阴阳师的四神系列里那个养水獭的小鬼族的番外,时间线和青龙同步,稍微解释了一下正文里没出现的部分吧……



  1
  大家好,我是一个鬼族。
  今天也背负着振兴我族大业,兢兢业业的营救水獭。
  我听黑夜山的山主二狗童子大人说过,在他老家,几百年前有个人发明了一部特别有名的兵法。虽然他接下来讲的一大串我都没有听懂,不过我记住了一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偷偷买下了把水獭关起来的可恶阴阳师隔壁的院子,每天都很认真的蹲在院子里偷听隔壁的动静,以此来寻找他的破绽,救出水獭!
  我伟大的鬼族五感比起脆弱的人类来说强了许多倍,我都不需要趴在院墙上就能轻易听到隔壁的声音。尤其在我闭上眼睛,全部注意力都击中在听觉上时……啊啊啊啊啊简直吵死了要被震聋了!!!
  不仅每天早上都有超级难听的笛声还有一群式神没完没了的跑来跑去跑来跑去晚上还要讲鬼故事!最讨厌的是居然还放火烧我院子里的树!!!
  ……等等,烧我院子里的树?!
  “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你!”不仅把水獭关起来还烧我家的树,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阴阳师,难道阴阳寮都没人管的吗:“我要去寮办投诉你啊!!!”
  隔壁飞来一大团水,轰隆一下把我家屋顶砸出个大坑。
  为什么这么欺负人……不,这么欺负鬼啊!!!
  “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我忍无可忍的拍墙怒吼:“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到SSR级别的大妖!!!” 
  “想诅咒老子你要先排队啊!!!”隔壁传来那个可恶的阴阳师的吼声。接着,墙头突然冒出了水獭!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水獭噗的吐出一股水把树上的火浇灭了。它吐完水就一脸懵逼的被阴阳师掐着腋下放了下去。我连忙扑上去,可是刚爬过院子就迎面对上了一个红发的女孩。她踩着梯子爬上院墙,十分不屑的瞥了我一眼,清清嗓子……
  我们噼里啪啦的对骂了一个下午,谁也没能骂赢谁,于是约好了吃完晚饭再来接着骂。她跳下梯子,跑回屋子里拿了一个达摩出来,又蹬蹬蹬跑上梯子,把达摩掰开分给我一半。我俩骑在院墙上边吃边看下面的式神们。我突然发现有一只我没见过,于是指着他问道:“那个长翅膀的是什么妖怪?”
  觉看了一眼:“哦,那个是大天狗,跟我一样是被寄养在这里的。”
  “诶?你是寄养的?”我很惊讶。
  “对啊,每次阿爸出去退治妖怪都只带萤草和座敷童子,以前都是把我们寄养在安倍晴明家,这次安倍晴明也出门玩了,就把我们寄养在这儿了。”觉咬着达摩含糊不清的说:“大天狗之前故意把一个诅咒物品放到院子里,安倍晴明很生气,所以就封禁了他的妖力把他寄养在这里,出门玩也不带他了。”
  “这样啊……”我了然:“因为被封禁了妖力,他才变得这么矮吗?”
  “简直矮得跟鸦天狗一样!”觉幸灾乐祸的说。她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狐狸,总是拿着扇子,身后还背着一个特别大的画轴?”
  “你是说妖狐大人吗?”我想了想:“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他好像去当一个阴阳师的式神了……”
  “嗯嗯,他是我阿爸的式神啦!”觉点点头:“阿爸本来也把他寄养在这里来着,但是第一天他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你要是看见他,记得告诉我哦!”
  “好!”我点头:“我帮你找妖狐大人,你也帮我一个忙吧!”
  “帮什么?”
  “帮我把水獭救出来!”
  觉看了一眼正跟大天狗抢达摩的水獭:“它明明是自己来院子里赖着不走的嘛……”
  “才不是,一定是那个可恶的阴阳师用了什么厉害的阴阳术把他锁在院子里的!”我说。
  正钻进达摩里大啃特啃的水獭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切,我都听椒图说过了,她说水獭老家在荒川,可大可大了,比院子里的水池大一万倍,但是水獭就是赖在这里不肯回家!”觉哼了一声。她三口两口把达摩塞进嘴里:“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山兔玩了!”
  我只好从梯子上下来,继续蹲在院子里思考怎么救水獭。
  当天半夜,我正在写着第十五条水獭拯救方法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水汽的味道。我一抬头就看见水獭站在桌子上,十分有气势的背着爪,大模大样的低头看着我。
  “太好了水獭你居然出来了!!!QAQ”
  “蠢货不要一见面就把脸埋在老夫肚皮的毛毛里!!!”水獭使劲儿蹬开我。
  “再让我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
  折腾了半天,我捧着带着水獭爪印的脸继续听他说。
  “老夫潜伏在他的院子里是有任务的。”水獭摸着下巴的毛毛,煞有介事的说道:“老夫怀疑他就是神子!”
  “……神子?”我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哦,就是二十几年前那个一出生就身负龙魂的神子吗?”
  “没错!”水獭用黑豆豆眼犀利的看着隔壁:“老夫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灵力非同寻常,只不过他身上沾染着另一股鬼气,模糊了老夫的感知,令老夫无法肯定。”
  “可是神子不是死了吗?”我疑惑:“我记得好几年前就死掉了啊?”
  “蠢货,那不过是人类玩弄权术的伎俩罢了!”水獭哼了一声:“你不要来打搅老夫,省得引起他的注意!”
  “哦……”
  我目送水獭扭着屁股爬过院墙,十分惆怅: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把脸埋进水獭的肚皮毛毛了。
  ……感觉鬼生失去了意义。


  2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持续不断的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敲木头声吵醒。我翻来覆去滚了十几个圈终于忍无可忍的砸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要去寮办投诉你啊!!!”
  对面可恶的阴阳师十分暴力的砸了回来:“有本事现在就起床去寮办投诉老子啊!!!”
  好气啊,真的好想去投诉他啊!可是我是鬼族,去寮办简直是送菜啊!!!
  ……但是我可以写信啊!
  我要写一百封投诉信!!!
  一百封!!!
  我委屈的蹲在墙角下面奋笔疾书。
  我鬼族两个大佬,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明明就在街对面,可是居然每天沉迷搞基无法自拔,连鬼族被阴阳师欺负得觉都睡不了也不管!就连新晋大佬二狗童子也沉迷搞基,我大鬼族到底何时才能振兴!
  就在我越想越委屈的时候,一个梅花爪突然蹬在我肩上。我愕然抬头,就看见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在我眼前摇啊摇,伴随着一个无奈的声音:“别哭了,小生听不见了……”
  “……妖狐大人?!”我赶紧擦擦眼泪:“诶,你什么时候……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嘘!”妖狐正双手扒在墙头往隔壁看,他一只梅花爪小心翼翼的踩着凸起的墙砖保证自己不会掉下来,另一只嫌弃的踩了踩我的肩膀:“你差点害得小生被发现……”
  我好奇的把梯子搬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扒着墙头往隔壁看,就看见隔壁不知怎么狗飞兔跳,那个可恶的阴阳师全身湿淋淋的冲到廊下,一把抓起被封禁的大天狗大人噼里啪啦打了好几下屁股。
  妖狐迅速分出一只爪子捂住嘴,然后就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一头栽倒在院子里,笑得滚来滚去。
  “大天狗你也有今天,噗,哈哈哈哈唔——”妖狐一边拼命压低声音一边笑得浑身颤抖,不得不啊呜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才能不发出哈哈哈的狂笑声。最后他笑得摊在地上不动了,毛绒绒的尾巴也懒洋洋的搭在肚皮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
  晃悠着……
  晃……
  “……你在做什么?!”妖狐使劲儿用梅花爪蹬我:“为什么要把脸埋进小生尾巴的毛毛里?!”
  “啊啊啊啊妖狐大人请务必再让我埋一会儿!!!”我拼命抓着尾巴使劲儿蹭:“触感太棒了!!!”
  “放开小生!!!”
  “不要唔唔唔——!!!”


  3
  “所以妖狐大人是来救大天狗大人的吗?”我顶着一脑袋梅花爪印,跟妖狐坐在屋子里谈事。
  “大天狗被关起来,就没有人帮小生梳毛了。”妖狐摇着扇子,慢悠悠的说:“如果小生的尾巴不够蓬松,还怎么吸引漂亮的小姐姐呢?”
  “已经很蓬松了!特别蓬松!!!真的超级蓬松!!!”
  “……不要说两句话就突然过来摸小生的尾巴啊!!!”
  一番争斗之后,我顶着满身梅花爪印,继续听妖狐的计划。
  “只要引开阴阳师,小生就有办法把大天狗带出来。”他很有信心地说。
  “但是怎么引开他啊?”
  妖狐微微一笑:“小生已经将一些消息透露给了青行灯大人,现在她应该正在赶来……只要她与阴阳师发生争斗,你和小生就可以潜入院子救出大天狗。”
  我赶紧鼓掌:“妖狐大人太厉害了!!!”
  妖狐得意的晃着尾巴。
  晃着尾巴……
  尾巴……
  “……你到底为什么老是把脸埋进小生尾巴的毛毛的里啊!!!”


  4
  晚上我察觉到一股浓烈的鬼气,躲在门缝里偷偷一看,果然是我大鬼族的大佬青行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冷着脸的妖怪,我只偷看了一眼,她就突然直直的看回来,吓得我赶紧藏起来了。
  “青行灯大人身边好像有个很厉害的妖怪啊……”我紧张的问。
  妖狐瞥了一眼,露出痴迷的表情:“那是妖刀姬大人,向来与青行灯大人形影不离……啊,如此冷厉的少女,如果眼中燃起爱之火,想必更加动人……”
  他说着的时候,妖刀姬已经收回了视线。青行灯询问的看着她,她摇摇头,面无表情,眼神却霎时柔和下来,好像盛满了刀刃上倒映的月光。青行灯对她笑了一下,有意无意的把她挡在身后,抬手敲门。
  我:“嗯,是很动人……”
  嘿呀,好气啊,为什么我鬼族大佬不是在搞基就是在搞姬,还能不能有人稍微分点注意力在振兴我族上了!!!
  我和妖狐暗搓搓的蹲在墙角,等他们一开打就冲进院子抢人。妖狐两只毛绒绒的耳朵都竖起来了,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就在他一拍折扇要站起来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呀~”
  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就看见一个笑眯眯的金发妖怪。他肩上悄然探出一条黑蛇,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脖颈。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妖狐吓得尾巴都炸了。
  “人家一直在嘛,只是你没有回头看……”那个长得十分可爱的妖怪歪头:“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我们要打败这里的阴阳师,救出大天狗大人!”我说。
  “这样啊……”他瞥了一眼院子,声音还是甜腻腻的:“不行哦,这个男人你们不能动哦!”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金发妖怪的笑容突然消失,声音一瞬间阴冷的可怕。他的瞳孔收缩得如同蛇般细长,巨大的鬼面具从他身后浮起,狠狠向我们砸来:“无论是血肉还是灵魂,我可一点都不会让给别人!!!”
  妖狐伸出扇子架住他的攻击,还没说话,对面的妖怪已经一爪子冲着他抓过去,妖狐只能后退。那个妖怪似乎陷入了狂暴,一刻不停的发动攻击,妖狐被逼急了,扇子猛地一挥,妖力迅速凝结成风刃——突突了他两下。
  我:“……”
  妖狐:“……”
  妖狐一咬牙:“再来——狂风刃卷!!!”
  只见比刚才还要庞大的妖力凝结成风环绕在他周围,随着他扇子用力一挥,淡青色的风刃迅疾的向金发妖怪——突突了两下。
  我:“……”
  妖狐:“……”
  “再——”
  “啊啊啊啊啊妖狐大人我们还是先跑吧!!!”
  “……跑就跑,不要扯着小生的尾巴跑啊!!!”
  直到我们一口气跑到城郊,那个妖怪才停下来。他脸上的笑容甜甜的,声音却比他肩上那只蛇还要冰冷:“再靠近那个男人的话,杀了你们哦!”
  我拼命点头。
  他满意的走了,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被风刃刮出的伤口,自言自语:“啊,这样回去又会被扔出来吧……还是等晚上再偷偷回去好了……”
  他离开后,我和妖狐面面相觑。
  “回,回去吗……?”我问。
  “小生认为……”妖狐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扭过头:“还是先别回了……”
  那个妖怪的妖力好奇怪,打在身上居然把我的妖力封住了,我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可是没有妖力的话,我们就没法回大江山,只能在森林里凑合一晚上,等那个妖怪的妖力消散再说。
  于是我和妖狐找了块背风的石头蹲下等天亮。
  虽然风没有了,晚上还是好冷。我们鬼族的体温本来就低,现在失去妖力就更冷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打了一个。
  妖狐看了我一眼,尾巴一动,盖在了我身上。
  “事先说好,不许把脸埋进小生尾巴的毛毛里!”他严肃的说。
  我顿时感动的眼泪哗啦啦的流:“妖狐大人呜呜呜呜,你老是送我书还把尾巴借我盖可是我都没能帮上你的忙呜呜呜呜——”
  “哭也不要啊!!!小生尾巴的毛毛沾水会打结的啊!!!”妖狐惨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擦擦眼泪,掏出小梳子把妖狐尾巴上沾水的毛毛梳开。
  妖狐盯着我手里的梳子:“……你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
  “为了给水獭梳毛啊!”我熟练把尾巴的毛毛都梳开,让每一根都保持蓬松顺滑:“可是水獭说他有任务不让我去找他……”
  等我梳完,他晃了晃尾巴,十分满意,连耳朵都竖起来了。他把扇子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既然水獭不需要你梳毛,你就来帮小生梳……啊啊啊啊不要把脸埋在小生尾巴的毛毛里!!!你眼泪擦干净了吗!!!”


  5
  过了一夜,那个妖怪的妖力才消散。我们本来打算回去的,可是路上突然遇到战斗,四个SSR级别的大妖简直要把河水都掀翻了,龙吼水啸声音震天,我们压根不敢靠近,又忍了一天才偷偷摸摸的趁着凌晨无人时回家。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可恶的阴阳师家的墙塌了一大片,街上也全是还未干的水渍。妖狐皱眉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积水,突然化成原形跳到我怀里,用尾巴扫了扫我的脸:“你带小生过去。”
  我:“诶?”
  妖狐哼了一声:“小生可不想把刚刚梳好的毛毛沾到水!”
  我:“哦。”
  我抱着妖狐走到家门口,忽然感觉到一股特别的气息,回头一看,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明明记得刚刚那里还是空的,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人已经在了。他身上披着黑色胴服,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的看着我。明明他的面容看起来很无害,身上的气息也十分平和,我却不知为何浑身发毛。
  “怎么了?”妖狐问。
  “对面那个人……”我悄悄的说:“感觉好可怕啊……”
  妖狐抬头,眼睛一亮:“阿爸,你回来了?”他说着就窜到我头上用力一蹬,跳进了那个人的怀里。那人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尾巴,他立刻一梅花爪子蹬在了那人脸上:“这可是小生刚刚梳好的毛毛!!!”
  “抱歉抱歉……”那人捂着脸,十分好脾气的连连道歉。他安抚完妖狐,抱着他走了过来。随着他走近,那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感觉更鲜明,我却找不到来源。我奇怪的从他暗红的发到毫无特色的打扮再到脚上的木屐打量了一遍……等等。
  ……满街都是水,他的木屐居然是干的?!
  “请问你是……?”他温和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慌忙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眸初看温润无害,再仔细看,却能看见瞳孔深处藏着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
  “鬼……鬼子……?!”我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还真是个敏锐的小家伙啊。”那人愣了一下,笑着伸手。我吓得全身都僵硬了,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在我的头上……轻轻揉了两下。揉完我的头,他笑眯眯的比了个嘘的手势,我赶快疯狂点头。
  “你怕什么?”妖狐奇怪的问。他问完就跳到那人肩上,用两只前爪掰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十分纳闷:“明明看着就很好欺负嘛……”
  我悚然的看着妖狐的影子映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无数鬼影撕扯着他的倒影,他却一无所觉,直到那人笑呵呵的把他的爪子从脸上拿下来——他居然还用梅花爪踹了两下他的手,我看着简直要吓背过气去。
  这可是鬼子啊,是天生鬼子啊!!!
  是跟茨木童子大人一样几百年难出一个的家伙啊!!!
  如果只是鬼子还好……但他瞳孔里的那些鬼影分明是怨灵吧?!而且鬼子不是在成年之时注定化鬼的吗?他不仅没化鬼,还以人身背负着这么浓重的怨恨,简直比真的化鬼还可怕啊!!!
  ……可是那些怨灵只有鬼之一族才能看到,我就算告诉妖狐他也看不见啊QAQ
  “你住在这里吗?”那人越过我注视着院子:“倒是很巧呢……”
  我突然想起水獭说的,隔壁那个可恶的阴阳师是神子的事。如果我有像妖狐那样的尾巴,我一定早就把脸埋进去……不不不,一定早就吓得炸开了。为了保命,我当机立断抱住了他的大腿:“鬼……咳,大人放心,您要是想杀神子,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大人您刺探情报……”
  “这就不必了。”那人哭笑不得的把我拎起来,回头指了指我家对面:“听觉说她和你玩得很好,你有空可以来……”他顿了顿,看着我被吓得哗啦啦流的眼泪,改口道:“……有空可以请她去你家玩。”
  “好……好的……QAQ”
  “你也看到他的眼睛了?”一个甜甜的声音突然在旁边说道:“超——级可怕的,是吧?”
  我抬头一看:“咦——!!!”
  昨天刚揍完我的金发妖怪正在跳上塌了一半的院墙。他跳到墙头,坐下来晃着两条光溜溜的小腿,语气中全是恶意:“明明杀过那么多人,还要装出一副好人的模样,真是恶心啊……”
  妖狐对他呲牙。
  那人拍拍妖狐的头,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你希望我怎样呢?”他说着,好像很随意的向前踏出一步,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人已经站上了墙头,没有抱着妖狐的那只手拎着一条黑蛇递给金发妖怪:“我在屋里找到的,又是你放的吧?”
  金发妖怪伸出手,让黑蛇顺着他的手臂攀上肩膀,钻进衣领中。他失望的嘟哝:“啊,到底怎样才能杀掉你呢……”
  那人原本要收回的手一顿,金发妖怪立刻后退了好几步,然而他只是抬手挠挠脸,无辜的对警惕的金发妖怪笑笑,跳下墙头向自己家走去。金发妖怪气得跺了一下脚,一转身也回去了院子。
  我腿软的一步步扶着墙进门。
  ……想搬家QAQ


  6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水,在朝阳下反射着亮白的光,简直像一个水洼。我扫了一圈,最后看到与隔壁相连的墙上面有几道裂缝,水正源源不断的从裂缝里灌进来。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为什么我只出门一天院子里就都是水啊!一定是你干的吧!!我一定要去寮办投诉你啊!!!”我忍无可忍的用力敲墙。
  “去啊!!!老子没你的投诉信还不会引火了呢!!!”隔壁可恶的阴阳师又吼了回来。
  吼完没过半个时辰,隔壁又开始狗飞兔跳,噼里啪啦嘁哩喀喳哐啷哐啷响个没完。我委屈的蹲在墙角开始写第七百一十五封投诉信,刚写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我院门没有关,一抬头就看见妖狐倚在门边,正用扇子敲着大门。
  “诶,妖狐大人有什么事吗?”我淌着水走到门口。
  妖狐嫌弃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水,把一个油纸包扔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包甜丸子。
  “阿爸买多了,让小生也给你送一份,就当做谢礼了。”他摇着扇子说。
  我胆战心惊的看着手里的丸子,忍不住说道:“妖狐大人,那个阴阳师好可怕的啊……”
  “哦?”妖狐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小生当然知道。”他说着把扇子一合,眯起眼睛,嘴角上挑:“小生怎么会闻不出他身上的血腥气呢……”
  “那你还蹬他的脸!!!”我捧脸尖叫。
  “有何不可?”妖狐收起了诡谲的笑容,伸手用尖锐的爪子戳起一个甜丸子塞进嘴里:“这样不是更加有趣吗?”
  我也拿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味道超好:“妖狐大人不怕他生气吗?”
  妖狐嗤笑一声,尾巴从身后探到身前,晃了晃。我的视线忍不住跟着那只尾巴晃。他用尾巴卷住我的手腕蹭了蹭,我手一软,丸子都差点弄掉了。妖狐得意一笑,漫不经心的用尾巴一下下蹭着我的手腕,拖长了声音:“你觉得这样,他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我疯狂摇头,并伸手摸了摸妖狐的尾巴。
  手感超级好。
  “那不就……不要把脸埋在我尾巴的毛毛里!!!你吃完丸子擦嘴了吗!!!”
  “……”
  大家好,我是一个以振兴我族为己任的鬼族。
  今天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



  —— THE END ——

发生了惨烈的事,本来很完美的人生规划毁在了一个傻逼律师和其他蠢货上……所以我最近要回国了。


既然要回国,就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浪了,尤其是最近要出的那个奖励政策……你们懂的。在这个风口浪尖,东西肯定会锁一波,我应该会在感恩节后、政策生效前把原本的那些删掉或者锁掉,请小天使们抓紧时间吧。



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尤其是不需要成本的犯罪,以及躲在暗处无人知晓的恶意。

弱小从来不是罪,请大家无需自责,这不是我们的错。

现实没有那么理想化,总要考虑庞大的各种因素。我理解,但也会因此而感到不平,不过这才是剥离了美好幻想的真正真实。我坚信道路总是向前进的,偶尔的后退和荆棘终将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没什么能阻止时代的进步,只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也请大家多一些耐心,不要因为几次打击就灰心丧气。

希望你们都一切安好。


这个禁止转载也最好不要推荐,大家看过就好了,免生事端。

原来飞行是这样一种……自由。


我终于明白了飞行种族的傲慢。


如果我会飞,大概我也无法做到正视一辈子只能在地面行走的种族吧。


我理解了我的巨龙朋友对我若有若无的怜悯,也决定原谅我的人鱼朋友对我的过分小心。天空与海洋如此相似,无论人类借助多少种工具去征服它们,在这些被神灵所偏爱的种族眼中,都孱弱得惹人怜惜吧……


唉,身为人类,似乎注定了肉体上的短板。有太多东西是我们无法体会的。好在我们的心灵同样自由。能够成为智慧种族,能够取代大地的主人得到与天空和海洋的王者平等相交的机会,真是太好了。


生而为人,我很遗憾。


生而为人,我很骄傲。

    说说开车这个事情吧。

    我看过很多优秀作品,作者一说点个番外吧,十有八九都是喊开车的……

    就我个人而言,我其实挺反对疯狂开车的,因为我觉得精神上的东西来得比肉体要重要。我也不太喜欢开车,就算开了,重点也从来都不在描述感官上,而是在心理上。我觉得结合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变化和满足,或者是两个人之间张力的一种体现。第一次牵手、拥抱、亲吻、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对方的……这对我而言都比第一次开车精彩。开车不过是在一篇文章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过于关注这个句号,就失去了前面整篇文章的存在意义。

    我能理解很多人把开车视做一段关系的证明,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和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打怪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不太喜欢过分关注它,就比如争论攻受,好像谁上谁下一反,他们的存在意义就天塌地陷了一样。或者一直在强调受方要死要活,攻方坚决不给对方反攻的权利之类的……我总觉得这不过是很普通的事,是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发生的事,谁上谁下都没关系,何必如此强调呢?

    强烈的攻受不可逆、只吃主受见到主攻恨不得骂两句、受不可以强势攻不可以弱势、疯狂强调受下不来床腰疼三天而攻没屁事的……都让我觉得失衡。坦白来说,这些踩受捧攻的行为给我的感觉就像在宣布男权至高无上一样,不过是个体位的差别,让人无法理解。

    我最初喜欢上耽美,不过是因为平等二字,这也是我至今最喜欢耽美的一点。我看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为了看他们怎么爱上对方,不是为了看他们花样开车的,也不是为了看他们谁上谁下的。

    但这是我自己的观点,每个人喜欢的点都不一样,都是成年人了,喜欢车和喜欢别的也没什么区别。就是攻受之争就不要再问我了,我文里默认,除了残疾都不严格的区分体位,写的攻受不过是第一次开车时的体位罢了。他们愿意继续这么开下去就这么开,愿意换个位置开就换位置,角色行为爱好作者本人不想干预,他们谁上谁下不关我屁事。

    除了他们俩自己,不关任何人屁事。

后知后觉……lof是不是也开始限流了?!就在强制关注那四个官方号之后不久……?

还是我一贯网卡的错觉呢……?

那些年,和盟主纠缠不清的男人们(十六)

  简介:直男武林盟主闭关三年,出关发现世界变成了耽美。


  * 大纲型快速脑洞,盟主温柔苏撩遍全江湖而不自知
  * 又有不好的三观,千万不要学,哪怕它看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 本章涉及到大量回忆杀。



  79
  归云问:“漠寒,你想杀金乌吗?”
  我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这是鬼城内城,到处都是金乌的眼线。我怕隔墙有耳,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周围没人才放松了禁锢。我看着归云一脸不自知的模样,忍不住想叹气:“你是金乌的侍奴,若对他起杀心,他立时就能察觉……”
  归云眨眨眼,把我的手扒开:“没事的,他一直知道我想杀他呀!”说完,他小声嘟哝道:“不然他为什么要抓我……”
  我:“……”
  ……也对。
  但我还是深感心累:“以后这种念头不要再动了。他的情绪喜怒无常,若是哪天突然因此恼怒,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归云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提了。我松了口气,又隐约察觉到不对——金乌亲口承认归云是他的侍奴……侍奴和金乌卫并不是一回事。比起单纯以子母蛊控制人的生死,侍奴与他的关系更类似于死士。按理来说,侍奴从身到心都会以他为先。归云若已经成为他的侍奴,根本不可能对他起杀心。
  而且想要做一个侍奴,绝不是一两个月的功夫便能成功的……
  我看了看归云。他眼眶还红着,一边说话还一边忍不住吸鼻子,样子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偷跑出去被野孩子欺负了半天才终于被主人找到的小奶猫。
  ……侍奴制作不易,金乌也不是什么人都会下手。像方才抱我出门的高大侍奴,他天生神力,武器是一对实心铜锤,重逾千斤,便是寻常一流高手都扛不住他一锤。再好比父亲的另一个侍奴是舞姬出身,以柔术入道,不仅自身柔若无骨,更对人体关节穴位了如指掌,只用手指轻轻一点,便能直接将一个高手变成废人。就是狼奴也有异于常人之处——他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很难对他生出戒心,任何活物到了他手中都格外温驯。
  金乌的每个侍奴都精挑细选,说是人中龙凤绝不为过。金乌最欣赏强者,即使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成为他的侍奴,他也并不会像对待寻常玩物那样对待他们。他对侍奴的态度如同帝王对待自己最忠心的臣子,绝不会像他对归云那样,完全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只宠物教养。
  所以归云……真的是金乌的侍奴吗?
  我拍了拍归云的头,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他已经够担惊受怕了,还是别再让他多费这份心了吧。
  归云这两个月想来是没休息好,又大哭了一场,情绪大悲大喜后便没什么精神了。他从我身上爬起来,随手把扯乱的床纱归位,接着开始自然而然地整理床铺,干着干着,又精神起来了。我这房间刚住了不过一个时辰,也就床铺刚被弄乱了点。可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是移动摆设又是掸去灰尘,居然还忙了好一会儿。我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在房间里忙个不停,从进了鬼城后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我从前就发现归云很喜欢做这些杂活。从做饭到整理房间,只要一干起来就热情洋溢,十分……贤惠。
  虽说这词一般是形容女子的,但我还真找不出别的词。因为鬼子毒一事,我曾在他的宅子里断断续续住过近三个月,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头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家有贤妻’的好,甚至都动了寻个女子成亲的念头。想想看,若每次回家,都有一个人在家里做好饭等你、温婉地对你笑、在烛光下替你补衣服……
  怕是要不了三年,我就身轻骨软,剑钝得只能杀鸡了。
  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摁下,把从我面前经过的归云拉住:“别忙了,休息一会儿吧。”
  “休,休息……?”归云结巴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学着我的样子蹬掉靴子,盘膝坐在床铺上。明明是同样的姿势,他看着就只有小小的一团,还白白嫩嫩的,真跟只小猫崽一样。
  “怎么休息呀?”归云问,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好像还带着点期待。
  “……你先睡一觉,养养精神。”我没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我出去找个人。你不要出房间,等我回来。”
  他又看了看我,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很失望的样子。我还没搞明白,他已经十分乖巧地钻进了自己刚铺好的被褥里,小声道:“那你早点回来啊……”
  我心里突然一软:“……嗯。”
  他睡着后我从房间出来,选了个方向走下去,穿过一个个院落,最终走到城门楼下。
  鬼城究竟传承了多久我并不清楚。这里是大漠的禁忌,也是我幼时生活的地方。鬼城分为内城与外城,内城是金乌的居所,外城则复杂得多,住着被金乌一时兴起带回城中又被抛弃的玩物、企图投靠他换取庇护的亡命之徒、想要求得高超武林秘籍复仇的落拓侠士等等。这里有最好的酒,最锋利的武器,乃至最上乘的武功。鬼城于外人而言是一座敞开门的囚笼,吸引着无数人来此处,于金乌而言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养蛊皿——鬼城只进不出,任由里面的人千奇百怪地活着,挣扎着,直至灭亡。
  我和黑乌幼时常在城中玩乐,对这里再熟悉不过。鬼城原本是没有规矩的,但因为只进不出,这里生活着不少自祖辈起便世代留在城中的人,也慢慢形成了一套法则。每个月月初,金乌都会放一个人出城。那就是城里每月最热闹的时候,从天黑到天亮,为了这个名额不知多少人死在城门楼下。金乌有一个习惯,每个月末的黄昏都会带我们登上城门楼最高处。我们并肩坐在那里,看着数不清的人为了那一线自由而彼此厮杀。
  有一次,他看着看着,忽然问我们:“你们觉得那个小家伙能赢吗?”
  他指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不知为何也参与到了这场争斗中。他手里有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动作十分凶狠,已经杀了三个成年男人。
  可他已经力竭了,他杀不了下一个人。所以我摇头:“不能。”
  “不,他能赢。”
  金乌抽出我腰间的针囊,从里面抽出一根针递到我手里,然后伸手在针囊上抹过。几十道银光如丝雨落下,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瘫倒,除了那个小少年。他凶狠又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们。
  “你自由了。”金乌柔声道:“去吧。”
  那小少年怔愣片刻,提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一步一回头地走过城门楼。一走出城门,他就突然发足狂奔,连身上的伤都不顾。
  “我是这里的主人,所以我要谁赢,谁就应该赢。”他低头对我说完,抽出了我手里最后剩下的那根针。正拼命奔跑的小少年突兀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所以我要谁死,谁也应该死。”
  他拍了拍我们的头:“看到了吗,儿子?这些蝼蚁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
  弟弟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却很是不解。
  “既是蝼蚁,为什么值得我为他们的生死动念?”我问父亲:“他们自生自灭,与我何干?”
  他没有回答,只用一种奇异地目光打量了我片刻。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最终,他遗憾地叹气,又轻笑着自言自语:“真是个小怪物啊……”
  ……
  我摁住眉心,只觉得头又开始疼,还伴随着因为强烈的自我嫌弃而产生的眩晕。
  ……我幼时,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80
  狼奴的院子采光很好,尽管他看不见。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在树下的躺椅上睡觉,旁边守着一匹黑灰的狼。那狼懒洋洋的趴俯着。我警惕地走到躺椅旁边,它依旧一动不动,连视线都没转过来。我心中奇怪,仔细打量,才发现那不是活狼,而是一具……狼尸标本。
  狼奴不会这么处理狼尸。每一匹死去的狼他都会派人随意选一个方向,自由地跑上几日再将狼尸丢下,让它们的灵魂得以回归大漠……那是他们克瀚族的传统之一。我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他也正巧被我惊醒,从躺椅上起身,‘看’向我的方向。
  二十几年未见,狼奴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清瘦,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发丝间掺杂了些白色。他的眼睛颜色极浅,巩膜只有薄薄一层灰色,乍一看似乎没有眼仁,本来有几分骇人。但他对我一笑,唇边的梨涡显了出来,看着又柔和得很:“怎么不去跟你哥聊天,反倒跑来烦我了?”
  我听着他亲昵的言语,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不是黑乌……”
  他一怔,露出些恍然:“血乌?”
  “嗯。”
  他摇头:“看来你也服用了冰莲……你们兄弟俩啊,又来为难我。”
  狼奴的眼睛看不见,但就算是能看见的人也经常分不清我和黑乌。幼时我们很喜欢捉弄他,让他猜我们谁是谁,就算他猜对了我们也说他猜错了,每每把他弄得没脾气。
  “过来。”他说。
  我在他旁边蹲下。他伸手摸上我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仔细摸了一遍,问道:“他这几日是不是折腾你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金乌。想了想这几日的遭遇,我无话可说:“算是吧……他和你说了?”
  “不,扎手。”他笑着收回了手。
  我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胡茬没有刮干净——这几天被金乌折腾得厉害,我哪有那个心情好好打理自己——狼奴不愧心细如发,只凭这一点就推测出我过得辛苦。
  “我原以为你刚回来,他还会收敛着些……”他说着,叹了口气,起身招呼道:“去替我拿些茶叶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时没留意,差点踩到那具狼尸标本。我多看了一眼:“这是……?”
  狼奴摇头,含糊道:“它在不该进屋的时候闯进门,惹得你父亲不快……”他说着,俯身轻轻摸了摸狼背,脸上没有太多悲伤之色,动作却极为温柔,像是怕惊醒了它一样:“……等过几日他忘了,我再让它回归大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跟着他叹了一声。
  狼奴房间布置得一如往日,家具少而精,室内宽敞明亮。但我从柜子里取茶叶的时候发现柜子是新打的。我环顾一圈,注意到房间里的家具和摆设几乎都是新的,只不过样式变化不多,所以才看上去和我记忆中相似。我取了茶叶罐出来,他已经绕去了小亭,一壶沸水正在炉上坐着,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我将茶叶递给他,他洗了一遍茶便直接冲泡开,也没有什么茶艺,只是简单地倒了两杯茶出来,将其中一杯推给我。
  他伸手时袖子一错,我望见他腕上有一圈青痕,像是……被人捏出来的。
  “这几日他心情不好,你多顺着他的意思,少吃些苦头。”狼奴捧着茶杯徐徐道,声音不急不缓:“没事也不要去找他,省得他再折腾你。”
  狼奴从未和我说过这种话。我听得有些古怪。但想来也是,我幼时是什么性子,觉得天底下就父亲是最亲近的人,他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了。”
  我啜了一口茶,看着他总是平和的眉眼,又忍不住和他抱怨:“他既然不喜欢我回来,为什么还非要我回来?他有黑乌一个儿子还不够吗?”
  “他不喜欢你?”狼奴放下茶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笑,末了又有些怅然:“他不喜欢你倒是件好事,可惜……”
  我听出他的意思:“你说他心情不好……”
  他失笑:“你以为是因为你?”
  “……难道不是?”我奇怪。要说他喜欢幼时的我,我是信的,因为他最喜欢别人乖乖听他的话。可现在的我不是小时候那只围着他转的小狗,他又打断我的腿,又差点淹死我,难道还是因为他喜欢我不成?
  “不,是因为他上次带回来的人。”狼奴说:“从他把人带回来,他心情就一日不如一日——”
  我急切地打断他:“他带回来的人?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吗?”
  狼奴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带回来的人很有可能是我师叔。他走时骑的那匹马现在就在金……父亲手里,我担心他也被父亲抓住了。”
  狼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问道:“你师叔对你很好?”
  师叔对我好不好,这实在很难说。如果说师父给了我一切,包括长辈的关怀和教导,那么师叔就为我提供了所有便利,却只远远站着,不给我一丝亲近的机会。于他而言,照顾我似乎只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从未投注过任何感情。所以我固然感激他,却很难对他生出濡慕之情。
  直到一个月前的那番话,我才明白是为什么。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不算好。但如果我是他,那么对待‘我’已经称得上极好了。”
  狼奴听完愣了片刻,继而笑道:“……你变了许多。”
  我急着知道师叔的下落,可他不紧不慢地替我把茶满上。就在我急得恨不能咬茶杯时,狼奴忽然道:“你幼时从不会站在旁人的角度思考。”
  我:“……”
  是了,我幼时从来看不见旁人,行事只顾自己……还有父亲。我不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吗?我知道,我看着那些人望向我的眼神便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怪物,我只是不在乎罢了。我唯一在意的只有父亲,哪怕黑乌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我,只要父亲喜欢,我就全不在意。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意识到这是不对的呢?
  狼奴不再绕圈子:“无论他是不是你师叔,你最好都不要去见他。”
  “为何?”
  “我怕你见了他,会杀了他。”
  我惊住:“我怎么会……?”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如何对待自己看中的人,你是知道的。”狼奴将茶杯放在桌上,无神的眸子落在虚空中:“你既已明事理,我便直说了……你可知道,你曾经也想杀了我?”
  我幼时干过的荒唐事太多了,所以也不急着反驳,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才摇头:“我应该没动过这种念头。”
  “你只是不记得了。”狼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心:“你父亲把你的这段记忆抹去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我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的性情……”狼奴歪了一下头,像是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和你父亲很像,喜欢高高在上的俯览一切。他是因为他足够强大,也足够傲慢……而你,你仿佛天生如此。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像个孩子,更像是……”他琢磨了片刻,缓缓地道:“……狼神。”
  “克瀚族信奉狼神。传闻狼神在大漠中行走,遇到好的人便护持他前行,遇到恶的人便将他吞下。如果你有仇怨,向祂诉说,祂会给予你复仇的力量。而如果你欺骗了祂,祂便会给予你同等的惩罚。”
  “狼神很公平,你亦如此。你父亲曾让你和黑乌判断城中的争端,黑乌总是习惯听取双方缘由,因此而犹豫。可你不会,你只看结果。一个人砍去别人的手,你便砍去他的手。一个人毁去别人的房子,你便毁去他的房子……你还记得吗?曾有一个孩子在即将饿死时偷了一个馒头,店家都不愿追究,你却一定要夺走他的馒头还给店家,哪怕是看着那个孩子饿死。就好像对你来说,不存在任何理由和借口,生命和情感于你而言都不是审判的阻碍。”
  他问:“血乌,如果是现在的你,你会怎么做?”
  我听着他的话,回忆起了那件事。那个孩子是在鬼城中出生的,三岁时父母就都死了。他在街上流浪,某天饿得受不了,所以偷拿了一个馒头,逃出店门时恰好赶上我们从门口路过。父亲便以此为题,问我和黑乌该如何处理此事。
  那店家是鬼城中少有的善心人,看出那孩子是因为太饿了才会偷馒头,便主动说自己不在意。黑乌觉得既然店家不追究就可以放人了,我却不肯,一定要那个快饿死的孩子把馒头还给店家,因为在我看来偷盗是错的,错的就必须要被纠正。店主不追究,只会让我歇了从那孩子身上拿走等值物品以作惩戒的心思,而不会阻止我把他偷来的馒头还回去。我记得那个孩子哭着求我,可最后我还是掰断了他的手指,把馒头从他手里抠出来还给店家。
  “我会做同样的事。因为错就是错,无论有什么借口都是错。”我答道。
  狼奴垂下视线。我以为他很失望,他却问道:“还有呢?”
  我扫了他一眼,见他是认真问的,便解释道:“如果他可以因为饥饿就去偷馒头,那么别人就可以因为贫穷而去偷钱,没有衣服穿的人也可以去偷衣服……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过是这样的道理。就算那个孩子要饿死了,他偷来的东西也必须物归原主。如果他不肯,我就是杀了他也要让那个馒头回到店家手里。但如果他把馒头还回去,再去请求店家送他一个馒头,而店家也应允了,馒头重新回到他手里,我绝不会管。”
  狼奴长长地吐了口气,重新抬起头:“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我摩挲着茶杯表面,微烫的白瓷已经变得有些凉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年幼,行事太莽撞,不知变通。当时我掰断了那个孩子的手指,他疼晕过去了,店家也吓得不敢吭声。父亲看够了好戏便把我们带走,我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不知那孩子最后是不是真的饿死了……换做如今,我大约会好好地跟那孩子讲明白这个道理,让他主动把馒头还给店家并道歉,再自己花钱买些吃的给他。应该还会为那孩子找个出路,免得他吃完东西,过几天还是会饿死街头。”我说完,想起别人对我这种多管闲事的评价,有些想笑:“我大概没怎么变……只是小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怪物,现在所有人倒觉得我是个烂好人了。”
  幼时的我太固执,行事又过于随心,根本不去考虑别人,所以看起来乖张又冷血。其实哪怕是现在我,也和常人不同。例如白浅,他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做同样的事。但区别在于……那孩子若是听了劝告,主动把馒头还回去,一切如常。但若他不听劝告,不肯还馒头……
  白浅会耐心地继续劝说他,给他讲道理。可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我会像小时候一样掰断他的手指把馒头抠出来,更甚于像我说的……杀了他。
  再小的恶,也应该付出代价。无论男女老幼,知错却不悔改者,更该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我看了一样狼奴,并没有把这点告诉他。
  或许我真的是个怪物,总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改变不了。只是在父亲身边时他以投喂那只怪物为乐,而在师父身边时我为怪物披上了一层人皮。因为这层人皮很讨人喜欢,我便维持着它,只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把那只怪物放出来透气,这就足够了。
  狼奴喟叹了一声,许久没有说话。
  “我为什么想杀你?”我见他不语,主动问道。
  “你曾经想杀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不应遭受你父亲的折磨。所以你想杀了我,使我免遭痛苦。”狼奴突兀地笑了起来:“我原来是这样以为的,我以为是你的情感与常人不同,所以怜悯的表现也不同。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你的父亲在你这里拥有豁免权。”
  “他做了恶,你不会惩罚他,可你要终结错误,所以你只能杀了我。这样你父亲折磨我的这个错误就不会再出现了,是吗?”他问。
  我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可如果以我幼时的想法,应该是……“不,我的确是怜悯你的,我想结束你的痛苦。如果折磨你的是旁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但那个人是父亲……比起你,我更喜欢父亲,我无法对父亲出手,所以我只能杀了你……”
  狼奴依旧在笑:“可你没有问过我,我是否想死。”
  幼时的我从不考虑旁人的想法,我觉得应该如何,就会如何做,从未考虑过我这么做是不是别人想要的。我无可反驳,只能叹气:“……抱歉。”
  “我错了,你不像狼神。狼神不会偏袒任何人,可你会。你若喜欢什么人,就会为他不惜一切,连自己的坚持都可以抛弃……这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啊,血乌。”他忽然止住笑声,探身抚上我的头,动作如同抚摸狼尸标本一样轻柔:“我不怪你,我应该庆幸的。”
  “庆幸什么?”
  “庆幸二十四年前,你没有死在祭台上。”


  81
  二十四年前那个大雪夜,是我第三次看见大漠里下雪。
  其实下雪的时候并不冷,雪开始融化时才是真的冷,比大漠的任何夜晚都要冰寒刺骨。他们把我放在祭台上,是打着烧死我的主意。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他们发生了分歧,一部分认为大雪是天神降下的警告,他们不敢违抗神意,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神是无稽之谈。双方人马忙于争吵,迟迟没有动手,我便在祭台上站了许久,听着下方传来的模糊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曾经一度想过要不要就这样死去算了。
  数日前,鬼城发生了暴动。而更早一些的时候,我和父亲吵了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的爆发。那天我和黑乌因为好玩的缘故互换了身份。父亲没有发现,他单独把我叫走谈话,给我一把匕首,要我去杀了‘血乌’。
  我从前一直以为比起黑乌,我才是父亲更喜欢的那个孩子。这一次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他曾给我一把匕首,要我去杀了黑乌,如今他也同样给了‘黑乌’一把匕首,让他去杀我。我气急败坏,质问他为什么,质问他难道我不够优秀,也质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也是我最在意的人。这件事是一个导火索,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就像他的那些玩物一样,不过是个兴致来时就逗弄两下、可有可无的人。
  可他是我的整个世界。
  发现我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远远比不过他在我心中的地位,简直像天塌地陷一样。我迫切的需要证明我是错的,所以在恰好发生鬼城暴动的时候,我便故意被暴动的人挟持。我没有让血乌卫救我,而是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父亲会来救我,那就证明我对他而言还是重要的……
  一连数日,父亲都没有来。直到他们举着火把站在祭台下方,准备烧死‘恶鬼的孩子’祭天的时候,我也没等到父亲。
  他抛弃了我。
  对那时年幼的我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被父亲所抛弃带来的痛苦。我站在祭台上,全身都僵硬得无法移动,哭不出来,也生不出自救的心。我想过就这么死了算了,反正父亲也不在乎我……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师父出现了,他救了我。
  他的出现让我意识到,其实世界很大,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而在那之后,师父带着我离开大漠,我第一次见到了高山,第一次见到了森林,也第一次见到了城镇。他脑子不好,买东西不会讲价,没几天就被骗光了钱。但他很照顾我,因为没钱住客栈,他就带我住在野外,晚上抱我睡在树上,哪怕是他自己掉下去了,他也从没让我从树枝上掉下去。他不会做饭,烤野鸡不知道拔毛,烤鱼不知道掏内脏,烤出来的东西难吃得很。但他每次烤好一定会先自己尝一尝,把能吃的部分留给我,焦黑的都自己吃掉。我们回到青阳山的第一天,他抱着我直奔饭堂,先给我舀了满满一碗饭菜,嘱咐我好好吃饭,然后才自己去见掌门……
  父亲从不会注意我一顿吃了多少,也不在意我喜欢吃什么。我和他讲我晚上做的噩梦,他只会当笑话听,不会安慰我一句。而我如果有什么没做到他的期望,他也不问我理由,只会惩罚我……我从前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有了师父,我才意识到父亲对我是何等的不上心。
  师父死后,便再也没有人那样关心我。
  再后来,我有了很多朋友。
  ……
  “你知道祭台……是他告诉你的吗?”我问狼奴。
  狼奴点头:“你父亲曾把这件事当一个乐子。从鬼城逃出去的那些人一直在他的监控下,他每天夜里杀一人,不多不少。最后那些人一个都没能离开大漠。他们的头颅在城墙上挂到风干才被取下。”
  “所以他也知道那些人在恐惧之下搭了祭台,想要烧死我……”过了这么多年,再说起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知道,但没有救我。”
  “他说你自己能逃出来,不需要他做什么。”狼奴慢慢地说,像是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年他没有把你带回来,我问过他,他说他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所以不如放你出去……”
  “……是吗?”
  若是当年我知道,说不定还会很感动。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的手段,便只剩了心寒。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所以不再在意我,可若是他没有,他只是选择放我自己成长……那么以他的控制欲,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他?
  还是说……我见过他,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神庭。
  消除记忆的法子是他教给我的,掌握了方法其实并不难。只要做得小心一些,再加上一些暗示,被消除记忆的人还会自己将失去的记忆补全,甚至回想时都很难发现破绽。
  这已经不是他做没做过的问题,而是……他究竟做过几次?!
  我捏了捏山根,把这件事暂且放下,重新提起狼奴没有回答的问题:“你知道那个被父亲带回来的人关在哪里吗?”
  狼奴这次没有再绕圈子,直接答道:“南城。”
  鬼城内城没什么复杂的叫法,只分为东南西北。南城我幼时常去,那边有一片很大的药园,里面种的大多是毒花,四处弥漫着瘴气,寻常虫子都活不下来,所以格外死寂。金乌常把我们带去辨识各种毒花药草,给我们讲解药性,教我们制毒之法。我记得药园中心倒种了与瘴气相克的药草,算是一片净土。把人关在那里,外围的瘴气就像一个天然的屏障,让人无法逃脱。
  我谢过狼奴,离开院子后直奔南城。
  瘴气的味道很特殊,甜腻与腐臭混合,还夹杂着说不出的腥。但那味道又并非难闻,闻得久了,反倒令人沉醉。这里的瘴气对我无效,倒是蛊虫有些异动。我用内力安抚住它,沿着碎石小路七拐八拐地绕过一地妖娆的毒花,按记忆中的路避开了阵法。等我绕过一棵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大树,视野骤然一清,青白的素色取代了那些一株比一株艳丽的毒物。草药中心有一座小楼,不过三层,和鬼城任何地方都不同,竟给人一种素雅的感觉。
  我沿着小路走到楼前,先查了没有机关,这才推开门。
  天还未黑,楼里不算昏暗,也不甚明亮。这里的家具大多是木质的,没有金银镶边,多宝架上简单的摆着几件瓷器,茶具也都是素淡的浅青。金乌性喜奢华,用的多是金银玉器,乍一看见这里的摆设,我差点以为回到了青阳山。小楼不大,木质的楼梯已经有些念头了,踩上去吱嘎作响。我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上了楼才发现整个二层都是卧房,布置得与一层一样素淡。这里视野更加开阔,窗户敞着,风带来一阵一阵的药香。我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半靠着床头,只穿着白色的寝衣,黑发披散,正侧头望着窗外。
  我快步走到窗边,那人转过头来看我。他一转头,我便愣了一下——这人确实是师叔,可他太瘦了。从前师叔也很清瘦,可从未像这样,瘦到两颊都凹陷了下去。不过一个月未见,他好像只剩一把骨头,我险些没认出来。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我在床边半跪下来,想去握他的手,又不太敢,总觉得自己会不小心把他的手腕弄折。他垂头看着我,眼中浮起一丝疑惑,开口问道:“漠冬雪?”
  “……是我,师叔。”我应了一声。
  他声音有些虚弱,底气还算充足。我稍稍放下心,替他将枕头调整了一下好靠得舒服些:“师叔,你……你怎么样?”
  这话问出口我就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这不明摆着呢吗,难道师叔还很好不成?
  他仔细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把你右臂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他解开护腕,看了一眼我的小臂,又伸手摩挲了几下,这才点头:“是你。”
  我把手收回来,看见他摸的是我小臂上那个愈合没多久的剑伤——那是在雨城时被师叔刺伤的地方。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的身份吗……?
  “黑乌来过?”我想起黑乌曾叫出过师叔的名字。可他那时的表现不像知道师叔就在鬼城……
  师叔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你有一个同胞弟弟。”
  如果问下去,应该少不了提到和金乌的纠葛。我不愿挑起他更多不好的回忆,便没有再问。看师叔如今的模样,想也知道是因为金乌。就算我不问,他也一定不好过……想到这里,我将手指搭上师叔的腕脉。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脉象平稳有力,我刚探入一丝内力就感觉手指一麻,直接被震了回来,说明他的内力也没有被封住。
  师叔按住我的手腕推开:“我的内力无碍,只断了两条腿。”
  “嗯……嗯?”我点头到一半,猛地抬头。
  师叔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我慌忙去看他的腿,只看见被子下面清晰地凸起两条形状,从大腿到小腿再到双脚都在。我这才松了口气:“不是被砍了就好……”
  师叔:“……”
  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师叔点头。
  断腿这种伤还是比较危险的,如果固定不好,很可能留下隐患,就好像……白浅。南城药园平日除了侍弄花草的人之外没有人会来,看小楼的样子也不像有侍从留在这里照顾他。我很担心他的腿伤处理不当,正想掀开被子看一眼,师叔突然伸手压住了被子两端。我抬头看他,他平淡地道:“我没穿亵裤。”
  我:“……”
  我不想往歪了想,但自从我知道师叔和我父亲的关系……这让我怎么不往歪里想?!打断腿我可以理解,无非是怕他逃跑,可不给他穿亵裤,这,这也……这也太禽兽了吧?!
  我张了张口,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师叔看我一眼:“你是漠冬雪。”
  “嗯。”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道歉。”师叔问:“我不是你抓的,腿不是你打断的,亵裤也不是你拿走的……”
  ……别再提亵裤了啊,师叔!
  我盯着师叔的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身为师侄和儿子,我居然在想象自己的师叔和父亲……我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能端起屋角的花瓶照着自己脑袋来一下,免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父亲把师叔压在石桌上的画面。
  等等,石桌……?
  我为什么会想到石桌……?
  我愣了一下,那画面竟然越发清晰起来。我甚至想到师叔在山上时惯常穿的那件青色长衫,还有他簪子被抽走后散下的长发。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腕上的金铃与他腰间玉佩相撞的长鸣,可那压不住师叔的呢喃。他在说“够了”,一遍一遍的重复,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破音的尖叫。我还听见父亲愉悦的笑声。他捂住了师叔的嘴,低低地笑道:“还不够,远山……我要你哭出来。”
  我向后退了一步,忘记自己正半跪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神庭到哑门都在抽痛,好像有一把斧子直接把我的脑袋劈成了两半。那画面越发清晰起来,清淡的莲香从记忆深处浮起,夹杂着让人指尖发麻的愤怒、恐惧和无力。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熬莲子粥。师叔突然出现,把我从灶台前抱到院子的凳子上,他对我说:“漠冬雪,你师父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能理解他的话。他低下头,抓着我肩膀的手很用力,捏得我很疼,可我没有说。我固执地看着他,想要听他继续说,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不是……
  “是谁杀了师父?”我问,好像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师叔,是谁杀了我师父?”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松开我转身,下意识地一伸手,把我揽到了他背后。但我还是看见了,我看见父亲推开院门,悠闲地走了过来。他的打扮我再熟悉不过,只是狼狈了许多,披风已经被撕碎,从手臂到胸膛都是深深浅浅地伤痕,但最严重的是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脸侧,一道深深的剑伤劈过他的左眼。可他在笑,他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随意地解下破烂的披风扔在地上,对我们笑道:“原来你在这里,真让我好找呢~”
  师叔抽出了剑。
  他们两人过招很快,以我的眼力根本看不清楚。没多久师叔的剑就被打落,父亲把他摁在了石桌上。师叔还想反抗,但父亲抓着他的头狠狠往桌上一磕,师叔便不动了。我看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护住师叔,父亲就抽出了他的发簪,手一挥,尖端笔直的点在我喉咙上。
  “儿子,别在这个时候打扰爹爹。”他对我笑,神色兴奋至极,仅剩的那只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凶戾,语气昂扬地根本无法掩饰:“乖,去和你弟弟玩一会儿。”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表情,几乎被吓住了。但我很快回过神,不肯退,还坚持想把师叔从他手里拉出来。他变得不耐烦起来,唇角的笑容已经因为过于兴奋而扭曲:“儿子,别让爹说第二遍……”
  有人从后面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强行把我从凳子上拖拽下去。我被他抱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头晕脑胀地爬起来,发现抱着我的人和我长着同一张脸。
  “弟弟……?”
  “你怎么这么胖……”黑乌也滚得发晕,但还是牢牢地双手双脚抱着我,声音中带着恐惧:“你别过去!”
  我被他锁得动弹不得,仰头看向师叔,只看见父亲随手丢了发簪,一把扯下他的衣领,低头咬在了他后颈上。师叔又有了些反应,拼命挣扎,父亲便笑起来:“远山,你师兄刚才打扰了我们。现在他死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师叔动作忽地一顿,父亲便趁机将他的衣服撕开来,露出白皙的后背。我看见师叔肩上有一处咬痕,血迹还没干。父亲在那痕迹上又咬了一口,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没入散落的乌发。
  “你放开我!”我使劲儿推黑乌,回头冲父亲大喊:“别碰我师叔!”
  黑乌发出一声痛呼,更用力地抱着我:“你疯了!”
  “远山,他们可都看着呢……”父亲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腕上的那串金铃碰到了师叔腰间的玉佩,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那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杂乱无章。他笑道:“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你说怎么样?”
  “够了……”师叔呢喃。
  “嗯?”
  “够了……够了……够了!!!”师叔拼命地挣扎,声音近乎在嘶吼。可父亲笑得更大声,他一把捂住了师叔的嘴,哈哈大笑:“还不够!”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恶意地低笑:“还不够,远山……我要你哭出来。”
  “我要你哭给我看……”
  我开始全力摆脱黑乌的钳制。一开始他只是锁着我,后来被我打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反击。我们在地上滚来滚去,一直滚到石墙下。他的脑袋撞在了石头上,动作一僵,我趁机把他踹开,连滚带爬地往桌边跑。黑乌扑过来把我压在地上,我们又滚了好几圈,一起滚到了桌边。我一抬头,看见师叔被父亲捂着嘴牢牢地压住无法动弹,他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眼泪从里面大颗大颗涌了出来。
  师叔哭了。
  我愣住,一个晃神,就看见父亲抬头看着我,半边脸染着血,神色餍足又凶狠,如同一匹正在享受猎物时被打扰的狼。他的内力把我和黑乌一起抽飞,我们撞在树干上,黑乌爬起来,回头就给了我一拳,压低声音吼道:“你想把我们害死吗?”
  “父亲……他……”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师叔……”
  “啧,你那个师叔也活不了多久了!”黑乌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又嘶了一声:“别管他了,你再过去非被爹打死不可!”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坚持不懈地跑到他们旁边,一把抓住父亲的腰带,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他从师叔身上拉开。但我失败了,父亲的内力一震,我就又飞了出去。黑乌扑过来用腰带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拴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死结。我解不开,也拖不动他,最后折腾得没力气,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父亲压在师叔身上。不管他说什么,师叔都不再有回应,也不再挣扎,像死了一样。父亲似乎觉得无趣了,又过了一会儿便直起腰。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衣着整理了一下,神色已经从几近癫狂的兴奋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回头冲我们伸手:“儿子,走吧,跟爹爹回家~”
  黑乌站起来就要过去,我坐在原地没动。他也拖不动我,气急败坏地踹了我一脚:“你重死了!……还不走,等爹生气吗?”
  我还是麻木的,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只摇头:“我不回去。”
  父亲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歪头问道:“为什么不回去?吴螟又教不了你什么……你要是没玩够,回去爹爹再给你找个剑术师父,嗯?”
  “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固执地摇头:“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父亲挑眉:“吴螟都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因为他?”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地师叔,站起身:“那爹爹把他也杀了吧~”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黑乌被我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摔在了父亲身上。他低头看着我,我死死抱着他的腿,哀求道:“爹,你别杀师叔!”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我:“儿子啊,爹知道吴螟对你好,你舍不得他……可是远山对你不好呀,为什么不让爹爹杀了他呢?”
  是啊,为什么呢?
  父亲来找我,带我回家。他没有抛弃我,我明明该高兴的……如果我没有被师父和师叔教导四年的话。我抬头看着父亲,伸手摸上那道划过他左眼的剑伤。他没有躲,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进我掌心,如同当年师父把我从祭台上救下时那片落进我手心的淡红雪花。
  我认得这道剑伤,那是师父的无名剑诀留下的。他为我演示时曾无数次在木头、石块和沙地上留下一模一样的剑痕,锋锐得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剑意纯粹得如同雨后撕开乌云的第一线光。
  “爹,你杀了我师父。”我反复摸着那道剑痕,温润的血肉挤开,鲜血从粉红的肌理中渗出。我的手指逆着鲜血流下来的方向上滑,摸到了他被劈开的眼睑。我猛地发力,手腕却被他捏住了。他右眼看着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转为莫名的兴奋:“儿子,你要杀了爹爹呀。”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可不行,”他握着我的手凑到嘴边,舔去了我指尖上属于他的血,笑开了:“不过爹爹倒是很期待呢……那么爹爹再给你二十年,二十年后,你再来杀爹爹,你说好不好?”
  “……好。”
  ……
  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凳子上。告诉我师父死了的师叔已经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凳子上坐了多久,可我不想动。又坐了好一会儿,我闻到一股糊味,这才想起自己正在熬的莲子粥。我慢吞吞地从凳子上下来,脚腕一软,不小心摔了一跤。从院子到厨房短短一小段距离,我不知怎么摔了三四次,摔得浑身都疼。好不容易走到厨房,我踩上小凳子,低头一看,莲子粥已经糊了。
  那天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糊成黑灰色的粥,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喝完了。粥太苦了,苦得我想哭,我就真的哭了。
  ……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为什么想杀了父亲。
  “……漠冬雪?”师叔唤我。
  我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还没说话,师叔就道:“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愣了愣,赶紧把眼泪擦干:“我被风迷了眼睛……师叔,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日。”师叔没有追问,答道。
  如果知晓路线,日夜不停地赶路,从雨城快马加鞭地赶到鬼城差不多要五六日,如此算来,师叔大概是刚出雨城没多久就被金乌抓住了。
  “师父没和您一起走吗?”我有些奇怪。师叔不弱,师父的武功更强,他们联手怎么也该胜过金乌才对。
  师叔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你没看见他?”
  我:“……”
  我懵了一下,摇头。
  师叔又沉默了片刻,忽地说道:“你走吧。”
  “啊?”
  “快到他来的时间了。”师叔说。
  我又想起那段曾经被父亲洗掉的记忆。我深吸一口气,思来想去,从贴身的暗袋里抽出一个扁扁的小瓷瓶。瓷瓶里装了小半瓶液体,我犹豫了一下,把瓷瓶递给了师叔:“师叔,这里面的药——”
  我还没说完,他就摇头:“我不需要。”
  我:“……”
  我结巴了一下:“不,不是那种……是……呃,一种香料!”
  “做什么用的?”师叔问,语气依旧平静,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一般。
  “就……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咬牙,豁出去道:“闻多了会让男人不举!”
  师叔:“……”
  这是白参那家伙和酱菜坛子一起硬塞给我的,他就没放弃过那个诡异的‘让我不举以证明我没法给我爹抱孙子从而让他再次把我赶出家门’的计划。好歹他没直接把药下在我身上,而是交给我自己选择。这东西太丢人了,我怕墨狸问起,没敢放在包裹里,一直贴身带着。这次我被金乌半路截回鬼城,包裹还在墨狸那边,倒是把这药留下了……
  “您,您……该用就用,”我脸快要烧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还不忘嘱咐:“只给他用就行……”
  师叔:“……”
  他竟然语气中没什么波动:“我知道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除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原路出了小楼,正要离开药园,忽然看见两个人就站在小路尽头,正是金乌和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黑袍侍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
  我既已被抓个正着,索性破罐子破摔,跟他打了个招呼:“爹。”
  “儿子,你眼光还跟小时候一样好。”他眯起眼睛:“每次都能找到爹最喜欢的藏品。”
  “……是您教得好。”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黑袍侍奴——金乌的武学水平高出我太多,我感知不到他很正常。但这个侍奴是什么来历,明明站在这里,我却也感觉不到他……
  金乌忽然笑了,也回头去看黑袍侍奴:“你的眼光确实好,爹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发现呢~”
  我一愣,不由得认真打量那侍奴。他的黑色斗篷将全身都盖住了,分辨不出身形,脸上还扣着纯金面具,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等等。
  电光火石间,师叔的沉默闪过我的脑海。我失口道:“……师父?”
  黑袍侍奴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金乌抬脚向我走来,越过我进了小楼。那侍奴也跟在他身后,在他经过我身边时,我一把拉住他,忽然听见金乌吩咐道:“陪我儿子过几招,别把他打死。”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那张金色面具的边缘,却不得不退。一道剑光毫不迟疑地追了上来,我侧身避开,剑光擦着我的耳尖扫过。我疾退三步,抬手一摸,指尖染得血红。
  只这一下,我便肯定了我的猜测。我抬头看着金色面具,想象着后面是师父的脸,心情复杂得分辨不出。
  师父不给我喘息的时间,再次持剑攻了过来。



  TBC……



  幕后设定:
  1. 我在组装盟主三观的时候参考了一些汉谟拉比法典。我有时候会在刷完微博后读一读,用来调节心情。但这是一部早已弃用、被淘汰的法典,盟主的三观亦然,或许不是所有都错,但过于偏激了,请不要模仿学习。
  2. 我一直觉得小孩子虽然有天生的性情,但后天的教导更重要。有的小孩天生就很可怕,可是他们遇到好的父母,就会长成好的模样。就比如盟主,他的三观的确是有问题的,但幼时他什么都不说,上手就掰断了孩子的手指抠出馒头,长大后却会先给孩子讲道理。同样,幼时他觉得狼奴痛苦,他就要杀了狼奴为他解除痛苦,长大后却会先问狼奴他是不是想死……这就是改变了。
  3. 盟主不知道归云智商是全文最高。在他眼中归云就是个聪明且贤惠的好朋友。就好像他也觉得慕容凛无害一样。在这个大直男眼中,可爱的小动物都是没有威胁力的。
  4. 归云有那么高的智商,还是个魔教教主,可他只喜欢做饭收拾房间补衣服,很容易被吓哭,是个软乎乎的小人妻,也就是大直男盟主心中贤内助妻子的类型。这种整日幻想着自己的小妻子每天在家做饭养花喂猫补衣服,还会温声软语欢迎他回家,为他脱外套的……吸溜,封建男人的糟粕思想,大家可不要学习。
  5. 真假离桑其实是归云一手搞的事,离桑的死也是归云谋划的,而且是在他被狗爹从教主位子上薅下来变厨子之后。他这么做有他的目的,这个小家伙在狗爹发现了他的计划之后立即就想了新计划,现在还在一步步实施着。其实很多因素都跟他有关,比如黑乌提醒盟主去见狼奴,还有狼奴对盟主敞开心扉的谈话,等等,这些都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归云的功劳。我主要是智商跟不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然盟主离家二十多年,哪可能一回来大家就纷纷跟他交底啊,苏也不能太无脑苏不是……
  6. 盟主伪装成克瀚族三王子没被发现,就是因为他小时候和狼奴玩得好,熟知克瀚族各种礼节传统什么的。狼奴算是爹后宫最受宠的No.1,屹立不倒,流水的侍妾铁打的狼奴。狗爹不家暴狼奴,平日还挺尊重他的。但这种尊重只限于他本人,他的狼和家具什么的狗爹根本不在乎,就那么一点浮于表面的深情。
  7. 狼奴会武,还不弱。他的功法很特殊,没什么攻击性,自保却绰绰有余。他不是没有心机的人,其实因为功法原因他超有心机。他只是知道自己反抗不了狗爹,所以随遇而安。人是站在盟主这边的,没有感情线纠葛,全文唯一一个病娇也不是他,就是一个无辜安静且心善的中年美大叔。
  8. 盟主那么暖,那么关心朋友,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关心自己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他喜欢自己的朋友们,所以也希望他们好,潜意识的就会很关心他们。(所以他整天想当别人爸爸!至今都把东木当儿子!)
  9. 盟主遇到的许多事,暗中其实都有爹的影子,比如盟主十七岁就能成为武林盟主。盟主本身是很厉害的,事情基本都是他自己解决的,但爹也暗中做了点手脚,要么增加难度考验盟主,要么是盟主当时对付不了的人被爹偷偷坑了……他虽然没露面,可盟主的成长其实大部分都没能逃出他的掌控。
  10. 想写到修罗场,结果写狗爹和师叔写High了,没写完……于是,上一章出场的盟主的第四个男人,其实是师父,只不过盟主当那是个普通侍奴没留意。这章又挖了个伏笔,还是个挺关键的伏笔……猜猜看?

第十四个脑洞 皇弟总觉得本王在装瞎(三)

  简介:这是一个病秧子努力让大瞎子和小疯子别打起来的故事。
  * 本章有一点点血腥和烧脑



  11
  重阳宴第二日,太子来访,神色憔悴,双眼极亮。
  “你看见了,是不是?”
  祁王早没了昨晚在重阳宴上的暴怒,此时正一派岁月静好的靠在躺椅上休息,能一枪把蛮族汉子连人带马挑飞的右手蜷着,只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鹦鹉奶黄色额头,闻言回了个漫不经心的:“……什么?”
  太子大步走过来,看着这瞎子悠然的模样,在心底烧了一夜的火蹭地蹿进了脑子,让这个全京都闻名的体弱爆发出一股大力,抓着他的腿一掀,直接把人扔进了躺椅深处,自己一屁股坐下,把气人的瞎子堵进了躺椅和案桌的夹缝里。祁王哎呦地惊叫了一声,不得不缩起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窝在缝里,抱着鸟笼子,满脸茫然——这不是他最爱干的事儿吗,怎么自家弟弟也学会欺负他了?
  太子见他还一副摸不清状况的模样,气得脑袋发胀。他情绪太激动,张口忍不住先咳了两声:“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能看见东西!”
  “我一直能看见些啊?”祁王小心地把他的宝贝鸟笼放在案桌上:“你不是知道吗?我也没全瞎,黑的白的我还是能分清的……”
  祁王的眼睛常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两颗黑眼仁空茫茫的没个焦点,绝不似作伪。太子捏了捏山根,有一瞬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回想起重阳宴上,祁王漆黑的眸透过那枚琉璃宝玉与他对视时的刹那,他又坚定起来。
  太子与祁王相差七岁,祁王出宫前太子早已记事。他身体不好,受不得风,不能像寻常孩童那样肆意出门,整日躺在床上,每天唯一的期待就是自己大哥过来看他。每一次差不多到祁王下学的时间,他就要宫人把他扶起来,坐在檐下眼巴巴地看着外面。往往要不了一刻钟,他就能透过窗子看见还是小少年的祁王摸索着向他房间走来,一路撞门又撞树。每撞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们就哆嗦一下。太子年幼不知事,还觉得这一幕十分好玩,总是被逗得笑起来,祁王就循着笑声去找他。但不管祁王撞成什么样、或者摔成什么样,他进门前总会让侍从用湿布巾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所有青紫擦伤都好好地包起来,连自己的眼睛都要用布条缠起来,生怕给弟弟过去一丝病气。
  从门口到太子床边,是祁王唯一愿意被侍从拉着手引路的一段距离,只为了不碰掉太子房中的摆设。
  太子那时才两三岁,哪里懂得,总是缠着祁王解开布条,想看看瞎子的眼睛和常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祁王起初总是不允,后来听太医说眼疾不会传染,才不再阻拦。年幼的小太子从没见过其他瞎子,而且祁王还不是全瞎,对眼前的事物总是有反应的,便觉得自己大哥在装瞎,常常竖起手指问祁王究竟是几,想知道他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作看不见。祁王也不恼,总是乐呵呵地配合着小太子的种种奇怪点子折腾自己……直到祁王十岁那年,皇帝携后宫游湖,也带了生下三皇子的那名宫女。她在游湖时突然发狂,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狠狠摔在了甲板上。祁王恰好在附近,听见动静,连忙把小婴儿抱起,还没直起腰,就被她一把推下了船。
  祁王不会水,又抱着个小婴儿,连胳膊都伸不开,只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太子恰好看到,大声喊叫着引来了侍卫,两个小皇子才没有淹死。
  那一天,向来雍容的皇后雷霆大怒,带人闯进了冷宫。没多久冷宫里就传出女人痛苦发疯的尖叫,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停息。等皇帝赶到时,不见皇后,只有三皇子的母妃身着被鲜血染成红色的中衣悬在屋子中央,已经咽气。侍卫将她的尸体放下时觉得重量不对,掀开中衣一看,她身上的血肉竟然尽数被凌迟削去,脖子以下,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血色骨架。
  因为她的死相太过骇人,皇帝将之瞒下,对外宣称她是悬梁自尽。
  太子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不管摔得多凄惨都没掉过眼泪的大哥蜷缩在母后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哭到后来,嗓子哑了,神智也模糊了,做梦似的喃喃。
  “我看不见……”
  “她推我的时候我看不见……水淹过来的时候我看不见……我快死的时候也看不见……”
  “我好怕……娘,我好怕……”
  “水……好多水……”
  “我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娘?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
  年幼的小太子被自己大哥的情绪崩溃吓坏了,终于明白,原来看不见一点都不好玩,是那样痛苦的一件事。
  太子回想到这里,心口微微抽痛。
  他永远都无法知道一个看不见的人溺水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至今祁王都怕水,从不会接近水边。
  如果祁王能够看见……
  太子不知拜访过多少医师,不管是神医开出的药方还是民间偏方,他都一一找人验过,哪怕有一丁半点的效用都会送去给祁王。但这么多年过去,祁王的眼疾依旧如故。每一次他们见面,那双眸子总是毫无焦点,黯淡死寂得如夜色。
  可昨夜在烛火下,那双眼睛第一次明亮如星子,他怎么会看不出不同?
  “不一样的。”太子轻声说:“我知道,你昨晚看见了。”
  祁王试图做出和平时一样的无辜表情,可太子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太子说:“这不是你第一能看见东西。你早就能看见了,是不是?”
  “……”


  12
  祁王当然早就看见过东西。否则他透过琉璃宝玉看清事物时,绝不会那么平静地假装无事发生,配合皇帝演出那一场被戳痛脚的震怒戏码。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所谓的‘琉璃宝玉’。
  早在多年前,边关便有匠人偶然发现用特殊手法打磨过的琉璃玉可以将事物放大,将其称为‘阳玉’,呈与祁王。祁王意识到这东西的珍贵,立即命人封锁消息,秘密派人全力研制。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有匠人琢磨出了用法,将两片一正一反打磨的琉璃玉,‘阳玉’与‘阴玉’,组合起来,士卒站在城墙上便能将几里之外的营帐看得一清二楚。祁王派重兵将此物护送进皇宫,呈与皇帝,得御赐名‘千里眼’。
  千里眼对于战场的重要性任谁都知道。昨晚献上‘琉璃宝玉’的戏班子已借着祁王的口送进了大理寺,无论是巧合还是阴谋,皇帝都绝不会允许消息流传出去。
  皇帝也曾试探过祁王,但发现透过千里眼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以为他的天生眼疾无法治愈,便罢了。
  一年前,一个匠人将两片能使事物缩小的‘阴玉’组合,竟研制出另一种更加清晰的‘千里眼’来,虽然比从前的笨重许多,却别出心裁的在两枚阴玉中间添加了额外的靶纹。通过它,哪怕是毫无经验的士卒也能让守城弩射中目标。祁王的副将得知消息直呼不可思议,不相信将事物缩小两次反而能看得更远,讨来尚未完成的新千里眼,扯着祁王上城墙一同验证。副将验出效果太过兴奋,疯子似的又笑又跳,一时忘了祁王的眼疾,把千里眼递给祁王,硬要他也试试。祁王心里好笑,也没提醒他,想着看过后再回他一句‘不错,本将军看得甚是清楚,突厥王果然长了颗猪头’来逗他,便接了过来。
  他不是没试过千里眼,在他看来一样模糊。这一次的新千里眼结构较之旧版更加复杂,为了方便调试,阴玉并不像以往那样镶嵌固定。祁王接手后听见其中一片阴玉松动的响声,连忙伸手去捏,不小心将那片阴玉挪了半格……竟是在这一刻,突然通过它看见了一棵树。
  没有人知道祁王当时的心情,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从未清晰地看见过任何东西,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自己看见的是一棵树,一棵……在他的记忆中,本该是一团模糊的绿棕色的……树。
  祁王哪怕杀人时都不曾颤抖的手第一次颤抖了,几乎拿不住阴玉,却又用尽力气死死捏着它。
  他想了很多。
  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如同浮光掠影,那些大片大片的模糊色块,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就连阳光与暗影都如此清晰。他发现许多东西都与他以为的截然相反,曾将他淹没的水原来并不是黑色的,而是清澈透明的,微微泛着金色的鳞光,漂亮得让他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汇来形容。就连幼时从太傅口中听过的湖光山色都从他记忆深处浮起,在这一刹那,从前连贯却无法理解其意的诗句也变得鲜活。
  但他最后想的是,如果他能看见……太子怎么办?
  祁王神色莫测,将阴玉一点点攥入掌心。他用的力气太大了,阴玉在他手里发出咔的一声。他腾地松手,断裂成两块的阴玉摔落在地,那一点清晰的世界摔得粉碎,重新化作模糊不辨的混沌。


  13
  祁王伸手拍了拍太子的头:“我不能看见。”
  “你能!”太子坚定的说,不为所动。
  祁王叹了口气,加重了语气:“我‘不能’看见。”
  太子抓下他在自己头顶乱揉的手,本还在想着逼迫自己大哥说实话的方法,突然听见他这样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直愣住了。
  祁王‘不能’看见。
  皇帝对祁王的态度十分复杂。祁王出生时帝后感情仍在,所以对自己的嫡长子抱有极大期盼。当发现祁王是天残,无法继承大统后,这种期盼转为失望的同时,也对自己的长子心生怜惜。而后祁王展现出在战事方面的天赋。那时太子的病弱之症还未凸显,三皇子更是年幼,皇帝那么早的将祁王送去军中,未必不是打着让其立下军功,好早早封地外放,免得日后卷入夺嫡之争的心思。
  但他没料到祁王的天赋如此惊人,又恰逢多事之秋,朝中重文轻武由来已久,一时找不到能上战场之人,只能继续由祁王顶上。到了后来,哪怕皇帝有意培养人才,也无人能达到祁王的高度。加上皇帝打压皇后一脉时,必须要做出对嫡子的放权姿态以免遭到反弹,等皇帝察觉时已经太晚,致使祁王手握重权却无人能够遏制。
  祁王确实劳苦功高,但于帝王而言,也逃不出一个‘失衡’之过。若不是因着祁王的眼疾,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位,以皇帝对祁王的忌惮程度,怕不是召他回京卸下兵权,而是直接想办法让他回不来了……
  太子想到这里,艰难地想要替皇帝辩驳几句:“你是父皇的嫡长子——”
  祁王笑笑,打断了他:“当狮子正值壮年,他的孩子只是他的孩子。可当他老了,他的孩子就不只是他的孩子,还是下一任狮王的竞争者。”
  皇帝急召祁王回京,不是因为战事暂歇,他想趁机与多年未见的儿子亲近,而是因为没有战事拖着,他担心祁王有机会腾出手来谋划其他事,所以才强行将他软禁在京都、他的眼皮子底下。
  祁王说的,太子怎么可能不懂?他垂下视线,沉默了片刻,忽地轻声开口:“但总有一天,年老的狮子会被新的狮王取代,区别只不过是哪一头狮子罢了。”
  祁王露出惊异的神色,像是没想到太子也会说出这种堪称‘大不敬’的话。
  “你比我适合坐那个位子。”太子没有给祁王找借口的机会。他倾身看着祁王空洞的眸子,快而小声地说道:“我身体不好,性子又优柔寡断,本来就不合适帝王之位。从前父皇没有选择,所以我是太子。但现在你也看得出,他属意小三的事根本就不是秘密,更何况他又找回了小四,他们都比我更可能继承大统……如果没有你的话。”太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呼吸急促,嗓子发哑:“你的声望、手段、甚至是身体条件……只要你没有眼疾,全天下都愿意支持你夺嫡!”
  祁王没有挣扎,静静等他说完,双眸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放空,看着仿佛在思考。太子低下头,忽略了心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笑道:“你有什么可犹豫的?难不成你继位了,还会对我不好不成?”
  祁王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心想,不是我继位了会对你不好,而是如果我继位了,有得是人会‘帮’我对你不好。
  他不知道太子能否想到这一层,更不愿和太子言明。
  祁王七岁封王,正是太子出生那一年。而太子是六岁定下的,恰好在祁王离宫之前。也许是巧合,又或者皇帝是为了将祁王摘出夺嫡之争。从那一刻起,祁王便辗转于战场,远离各方势力,太子则成长于京都,权利的中心。皇帝的意思如此明显,世家官宦自然也会跟着倾向于太子——换而言之,如今朝中一大半官员都是所谓的‘太子党’。
  太子有一点说得没错——皇帝从几年前起就已流露出属意三皇子的意思,现在还要加上四皇子。但这两个皇子都没有母族势力,更未与朝臣相交,只有靠着皇帝的偏袒才能勉强与太子抗衡。
  如果最终是太子继位,他们二人都不会是威胁。祁王身为太子同父同母的兄长,有太子信任,又有天生的残疾,也不会是威胁,一切都顺利而平缓。
  如果是三皇子或四皇子继位,势必要铲除他们二人,这也理所当然。祁王和太子不可能引颈就戮,双方势必爆发争端,定会将整个天下拖入战乱之中。
  可如果祁王忽然治好了眼疾,由他继位……
  三皇子与四皇子仍不会是威胁,那么太子呢?
  太子虽有体弱之症,却仍是个完好的、年轻聪慧的、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朝中遍布他的党羽。哪怕祁王再信任他,旁人又怎能忽略他这样一个极大的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祁王可以不对太子动手,追随祁王的人却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替他铲除这个威胁,好保住祁王、也保住他们自己的地位。
  所以祁王‘不能’看见,也不愿看见。
  保护太子,这几乎已经成为祁王的一个习惯。他是天残,做什么事都比旁人吃力许多,从走路到读书,总是磕磕绊绊,花了十分的力气,却只能得到两三分的结果。
  偏偏祁王又是个倔强性子,皇帝特许他在宫中乘坐车舆,他却不肯,连皇后遣人定制的手杖都不要,更不许宫人搀扶,非要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摸索前行,日日摔得一身伤也不肯妥协;太傅布置下来的功课,明明可以口述让侍读代写,他也不肯,自己拿着笔,用手指比着宣纸边缘,一字一字亲手写下论述;功夫教头怕他看不见伤了自己,教他练枪时特意替他摘了枪头,他也要自己把枪头安回去,事事都逼迫自己和常人一样。
  但他毕竟看不见,如此一来更加吃力,常常耗时良久却无一所获。久而久之,宫里也无人对他抱有期待,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很是纵容。
  直到太子出生。某一天,皇后握着祁王的手,引着他去摸婴儿软软的脸蛋,笑着对他说:“我儿,从今天起你便是长兄了。这是你的弟弟。你身为哥哥,要保护弟弟,知道吗?”
  ——在年幼的小祁王看来,这是皇后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他满心充斥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激动,非常郑重地应了下来。他觉得这还不够,被莫名情绪胀满的眼眶发热,促使他认真地对皇后伸出小指:“娘,我们拉钩钩,我一定会拼尽性命,好好保护弟弟的!”
  皇后被长子逗笑了。她也伸出小指,故作严肃地应道:“好,拉钩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七岁的小祁王就此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14
  太子虽然长于京都,可毕竟才过及冠之年,见过的阴谋阳谋可能还没有祁王亲身经历过得多。他不是想不到祁王的顾虑,只是性情中还留有一丝天真,觉得事情总会有完美的解决方法。他心里向着祁王,觉得父皇、母后、他自己、乃至全天下都亏欠祁王许多,所以一心想要弥补,让祁王荣登大统,这才不负他征战十几年的功苦。
  祁王比太子年长七岁,从南到北、由东至西,他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比太子清楚,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方案。很多时候,因为既想顾头又想顾腚,反倒输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眼疾若是能治好,带来的麻烦可远比好处多得太多了。
  所以太子质问:“你的眼睛既能治好,为何不治?”
  所以祁王答道:“我都习惯了,看得见看不见的,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说着,他懒懒散散地笼着手,不在乎地笑道:“我看你哪里都好,坐那个位子再合适不过。同样的道理,你还能让我过得不好?”
  太子恨不得动手拍他:“怎么能一样?你若能看见——”
  祁王心里想了好几个他可能说出口的话,并一一想好了反驳的方法,却没料到太子激动地道:“——何至于至今未立王妃!”
  祁王:“……”
  这瞎子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料到自家亲弟弟连他的婚事也要操心,这就很让大龄光棍的代表人物尴尬了。寻常男子大多在十七左右成家,像祁王这样拖了十年还没个信的,若不是他不常回京,怕是太医早就来旁敲侧击一下了。
  “又不是我自己不想娶妻……”祁王委屈地抱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觉得秋风寒凉,心里凄苦极了。
  “那皇帝呢,也是你自己不想当吗?”太子问。
  祁王头点到一半,猛然觉得不对。但他又想了想……坚定地继续点了下去。他声音里透着股散漫,偏偏语气还颇有几分真诚:“我哪儿懂怎么当皇帝,你还不如问我东街的卤味店谁家味道最好,我知道得还多点……”
  太子:“……”
  太子忍住没问他到底哪家好吃,把差点被他这瞎子带偏的思维硬是拽了回来:“就算……就算你没那个心思,也可以不装瞎子吧!”
  “瞎着挺好的,省心。反正我肯定能给你找个不介意我是瞎子的嫂子……”祁王又开始小声嘟哝,这次底气不太足——鉴于把铜镜贴着鼻子都看不清自己的相貌,再加上他煞气重,从小到大无论是宫人、下属、还是敌人见了他都免不了哆嗦,祁王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估计很吓人。这天底下谁不爱好颜色呢,他又丑又瞎,不知道要委屈谁家姑娘了。
  祁瞎子的心事颇为天马行空,片刻就从太子身上转到了未来的小妻子上,甚至开始期盼两人最好能生个儿子,都说儿子像娘……万一真生个像他的女儿,将来嫁不出去,他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行的……
  太子都快气死了。
  他拿没个影儿的王妃说事,不过是为了找个切入点,徐徐图之,放松祁王的警惕。谁知道这瞎子还较上真了!家国天下,何其大事,他居然满脑子就是给他找嫂子?!
  太子怒而起身。祁王本来被他卡进躺椅和案桌的缝隙里。躺椅这么突然失去固定,立时翻倒在一旁,祁王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漂亮温婉的儿子和凶神恶煞的女儿全都摔飞了。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揉一下摔得生疼的屁股,又不好当着太子的面这么做,整个脸都皱巴起来了。
  “我可从来没摔过你……”祁王抱怨。
  太子本来不是个易怒的性子,此时被祁王的不着调气得简直想咬人了。他胸膛大幅度起伏,气急伤肺,突然咳嗽起来。祁王这下可慌了手脚,赶紧脚尖一挑把翻倒的躺椅归位,扶着太子坐下。他想给人倒杯茶顺气,在案桌上来回摸了几遍,只摸着个鸟笼子,这才恍然想起他今早让人把茶具撤了。
  这一刻,祁王突然恨起了自己的眼疾。
  但这也不是他头一次产生这种想法,不过一个呼吸,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他仰头唤了一声:“乌鸦!”
  屋檐上呼啦一声响,一个少年从天而降。祁王不等他落地,已经吩咐道:“去倒些水来!”
  少年应了一声,风似的卷出院子,不多时就捧着碗回来了。祁王把水递给太子,听着他呼吸重新平缓下来,才松了口气。他有些后悔自己把人气成这样,可在这件事上他又不可能顺着太子的意思,想着想着,不由头疼起来。
  太子早就习惯了自己一动气就咳嗽,其实不太在意——反正他的身体一直是这样子——他的目光越过祁王,看见蹲在一旁的少年,认出这是昨晚重阳宴时跟在祁王身后的小侍从。他想着之前说的话恐怕都被这少年听去了,微微皱了一下眉,问道:“他是你的……侍从?”
  “算是吧。”祁王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瞥去一眼。
  少年依旧是一身黑色短打,打扮利落,头发以红色发带简单束起。祁王这个半瞎看不清人,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上面隐约带点红色,不由疑惑:“你头上戴了朵花?”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没摸到花,只摸到发带。他大概知道祁王误会了什么,摇头:“没有呀,那是我的发带。”
  祁王咦了一声:“这么喜庆的吗?”
  少年干巴巴地回道:“我的发带断了,厨子叔叔就给我拿了一条他儿子的。他儿子三日前新婚,发带全是红的……”说着,少年有些着急:“王爷,我今天就去买新的,不会影响出任务的!”
  祁王道:“也不至于。你出门前去账房支些银子,喜欢什么颜色的发带就多买几条,也给自己买几身鲜亮些的衣服,别整日穿得跟只乌鸦似的。”
  “可我本来就是乌鸦啊……”少年纳闷地说。
  祁王失笑:“那我要是给你改个名叫鹦鹉,你是不是也得穿身绿?”
  少年瞅瞅乖巧窝在鸟笼子里的鹦鹉,一身绿羽,唯有额头是嫩黄的。他呐呐地道:“那王爷你给我改名前知会我一声,我提前去买条黄色发带……”
  太子都被他逗笑了,听着自己大哥和这少年逗趣似的东拉西扯,心里知道两人关系应是不错,也就歇了不足道的心思。他等少年被祁王打发出门去买衣服,才问道:“他是什么人?”
  祁王沉默了片刻。
  太子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好说的话也不必告诉我。”
  祁王苦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他是我一个亲卫的儿子。那亲卫五年前替我挡了一箭,毒发身亡。死前我问她有什么请求,她就求我替她照顾儿子。当时是在战场上,突围时不能带累赘,只能把她的尸体留在原地,后来清理战场时已经被马蹄踩烂了。”祁王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司空见惯:“我军中有一传统,若死去的战友曾救过谁一命,便由那人亲自将尸骸送至战友家中。若其家人不在附近城中,便亲手写信将战友遗物寄回……那亲卫一家就在边关,我便将她的尸骸送了回去。她家中没有长辈,只有一个瘸腿男人和十一岁的稚子。我询问才知我那亲卫竟是个女子,因为丈夫有腿疾,所以她女扮男装,替丈夫服了兵役……”
  太子听祁王说到亲卫替他挡箭、毒发身亡时心脏猛地一沉,几乎透不过气。他想着,若是那一箭亲卫没有挡住,祁王岂不是……后面的话他因此漏听了几句,直到听祁王说那亲卫是女扮男装才回神,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本是想着孤儿寡母,我不好经常上门,多替他们安排些就是了。但既然是这样,我便时常过去看看他们,顺便教导那孩子……”祁王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说道:“……后来我发现那孩子在武学方面很有天分,就把他带在身边,当个侍从。”
  太子敏锐地察觉出祁王隐瞒了什么——如果只是当做侍从,为何那少年会藏在屋顶?为何会叫‘乌鸦’这种代号?又为何会深得祁王信任,哪怕是太子和他密谈也并不将他遣走?而且那少年穿着一身黑,还担心一条红色发带影响出任务……太子府上也有这样的人,他身边就时常跟着两个,从不在旁人眼前露面,是他培养的……暗卫。
  但太子也不想去深究。如果祁王说那少年是侍从,他就当那少年是个侍从。
  ……其实太子想的没错,那少年确实有着类似于暗卫的习惯。
  祁王培养暗卫算不得什么秘密,他之所以隐瞒太子,主要是因为少年的身世有很大问题。少年的父亲,就是那个瘸腿男人,他出身自匠人世家,精通机巧之术,在十多年前曾被征召去为当今圣上修皇陵。那时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在皇陵机关里留了一手,修好后依靠密道逃出殉葬,就此隐姓埋名。但他做得不够利落,被人发现了端倪。事关重大,皇帝派遣暗卫秘密调查,那名暗卫……就是少年的母亲。
  也不知中间经历过什么,最终两人诈死逃脱,一同远走边关,作为普通人平淡地活着。后来征兵令下达,少年的母亲怕他的瘸腿父亲在战场上送命,便伪装后替他从军,还仗着自己的身手一路混到了祁王亲卫的位置,最终替祁王挡了一枚毒箭,命陨战场。
  瘸腿男人听说后喝了三天的酒,酩酊大醉之际想通了一些事,不再隐瞒,想将手艺传给少年。可惜太晚了,少年早就偷偷跟着母亲学了一门暗卫的功夫,对机巧根本不感兴趣,也没有天分,连九连环都解不开,每次都气得他拿鞋底去抽人。有一次祁王上门拜访时恰好赶上男人拎着根扫帚追着少年打,而少年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扭身就踏着柱子躲去了屋顶……祁王虽看不见,但只听声音也发觉有异,这才知道了这个堪称传奇的故事。
  现在的千里眼就是瘸腿男人发明的,他依靠此物与祁王做了个交易,让祁王答应保全他和儿子的性命。而少年则是因为崇拜祁王,所以主动提出想追随祁王,还说自己可以做个探子,去帮他刺探突厥人的情报。祁王哪能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干这种事,又颇为惜才,这才把他留在身边,当做自己的亲信教导,已有两三年了。
  少年心心念念地想当探子,让祁王也哭笑不得,所以拿突厥人对军中探子的称呼给他取了个‘乌鸦’的小名。初时只是为了逗他,久而久之,叫得顺口了,也就这么叫他了。而少年的武学继承自母亲,保留了许多暗卫的习惯,他自己引以为豪,不肯更改,祁王也就随他去了。在这瞎子看来,他愿意躲在哪里都没区别,反正就算他站在面前也看不见。想喂他点心的时候喊一声,少年从门后还是屋檐下面蹦出来还不是一个样?
  ……这就苦了祁王府里真正的暗卫们。好好的蹲在房梁上待命,突然旁边窜上来个小少年,硬是分去了半边。这就算了,他还蹲在房梁上吃松子糖,吃完在怀里掏掏,又掏出一包绿豆糕来吃……这就真的很过分了。
  太子还想多劝祁王几句,后者却担心他的咳症再被自己气发作,硬是要把他打发走。太子也清楚祁王的倔劲儿一上来,多少匹马都拉不回来,无奈地顺着他的意思回东宫,打算过几天再来劝他。
  为了那个位子,天家兄弟情向来淡漠。纵观秘史,兄弟反目之事比比皆是,就连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兄弟也早在三十多年前死得不明不白。可他跟祁王倒是反了过来,都不惜余力的想把皇位推给对方……太子这样想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咳了两声。他伸手接过侍从递给他的温茶,听他问道:“殿下,咱们回东宫?”
  太子摆摆手:“不了,去坤宁宫。遣人先去通传一声,孤想见母后。”



  TBC……



  * 两枚凸透镜或者一枚凸透镜一枚凹透镜都可以制作望远镜。我不清楚具体原理和工艺,文中是瞎掰的,看个意思就好了。祁王是重度远视眼,他需要两片镜片之间的距离和常人不一样,所以正常的望远镜别人能看清,他还是看不清。至于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就……假装这个原理吧。以及文中最高智商=作者智商,作者智商很一般,所以能想到的东西有限,不适合宫斗,什么阴谋顾虑之类的,就跟着看个乐子吧。
  * 不知道你们发没发现,到目前为止全文唯一跟名字沾边的,只有一个‘祁’字……【说得自己都想捂脸
  * 想了几天,还是没舍得采用HE的设定。就让这个故事本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吧。至少到现在为止,文中出场的所有人都是幸福居多。

第十四个脑洞 皇弟总觉得本王在装瞎(二)

  简介:这是一个病秧子努力让大瞎子和小疯子别打起来的故事。


  上一章



  5
  祁王此番归京被夺了兵权,显然是皇帝刻意打压。按理来说,他此时应该韬光养晦,免得遭到皇帝更深的猜忌才对。
  但祁王不。他从少年领军,风霜雨雪里滚出来的功勋,尸山血海中铸就的地位,性格强硬,宁折不弯,从来不是个隐忍的人。最能证明的,就是京都中刚发生的事——祁王和三皇子之间的争端。
  三皇子虽然没有母妃支持,但深得帝心,无论做出什么荒唐疯事都有皇帝替他收拾残局,所以京中无人敢惹。某日太子去祁王府探病,三皇子在东宫寻不到人,竟是带侍卫直闯祁王府。他跋扈惯了,还是第一次在祁王府碰了壁——侍卫顾忌皇子身份不敢强拦,祁王便不顾伤势自己动手,亲自提着领子把他扔去了街上。
  消息传出,许多人都拍手叫好,却也替祁王捏了一把汗。果不其然,第二日便有太监出宫,以送补品的名义前往祁王府敲打了一番,暗示他去认错。祁王不觉得自己做错,不肯低头,惹得皇帝大怒,勒令他在府中反省。
  于是祁王这个硬脾气便真的谢绝一切访客,闭府不出。
  “王爷……”王府谋士欲言又止。
  祁王趴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掀了一下眼皮:“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谋士行了一礼,直言道:“此事王爷做得太冲动了些。”
  “嗯?”
  “如今三皇子深得帝心。虽手无实权,但……”谋士说到一半,看见祁王仿佛被刺伤似的皱了一下眉。想起他刚被皇帝收回兵权,为了避免戳中祁王痛处,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生硬地转为一句:“……但他毕竟是皇子。陛下派人敲打王爷,便是给王爷一个台阶下。王爷不领情,恐会伤及陛下颜面啊!”
  祁王猛地睁眼,准确无误地‘看’向谋士,眉宇间戾气堆叠:“他是皇子,本王便不是了吗?”
  谋士一怔。
  祁王起身,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突兀地停下。他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慢慢趴了回去。这个一生征战沙场的男人语气难得迷茫,便显出几分苍凉来:“同样是父皇的儿子……”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许是因为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将话说出口。但谋士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同样是皇子,为何帝心如此偏袒三皇子,却如此苛责他呢?
  祁王是嫡长子。便是普通人家也总要偏心长子几分,偏偏到了帝王家,他这个嫡长子却成了最不讨皇帝喜欢的那一个。哪怕军功赫赫,哪怕忠心耿耿,在皇帝眼中依旧比不上整日疯癫的幼子。
  祁王极少情绪外露,很快便收敛了回去,淡淡道:“下去吧。”
  “……是。”谋士不敢再留,依言行礼退下。
  祁王侧耳倾听,等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才施施然地抬手……从床旁的暗格里摸出盘瓜子。
  又掏出俩橘子。
  以及一壶王府特制酸梅汁。
  这还不算完,屏风后竟又转出一个少年,一身黑色短打,头发以发带简单束起,打扮利落得很。他走到床边蹲下,看着祁王辨不出喜怒的脸,十分为难地左右晃了晃,突然出言:“王爷,我给您表演个口技吧!”
  祁王:“……啊?”
  他当然知道屏风后面藏着个人——谋士进屋前,是他让少年躲去屏风后面的——但他不知道少年抽哪门子风,莫名其妙之余,又有点好奇。他停下剥瓜子,问道:“你会学什么?”
  少年清清嗓子,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声嘶力竭,还带着股贱兮兮的劲儿:“大傻帽来啦!诶呀!大傻帽又走啦!”
  ——学得活灵活现,跟祁王养的鹦鹉一模一样。
  祁王:“……”
  祁王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一弹,准确地弹了少年一个脑瓜崩:“鬼机灵!”
  少年捂着脑门,眼巴巴地看着祁王。
  祁王笑过,问道:“怎么想起来学这个了?”
  “我看您心情不好……”少年呐呐道:“其实我爹也不喜欢我来着,他每次见了我都要踹我,说我给他丢脸。可是您看我不也挺好的嘛!”
  祁王琢磨了一下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被逗乐了:“瞎想什么呢,那是演给别人看的!我爹喜不喜欢我,关我屁事!”
  少年一呆:“诶?”
  祁王心情颇好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懒得跟他解释——那谋士跟了他三年,表面上对他忠心,实际上是皇帝的人。他这番示弱是为了让皇帝放心,实际上他从十六岁起,就不再期待讨皇帝的欢心了。
  十六岁啊……也就跟这个小家伙差不多大吧。祁王心想。
  祁王第一次出宫时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还是个瞎子,如何让人信服?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整整三年,祁王步步为营,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反复推演,又每次都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费尽心力一点点收服军队、平定叛乱。他凯旋回京,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父皇会如何夸奖他,进宫后听闻皇帝在坤宁宫,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想要跟父皇和母后炫耀自己的胜利。
  彼时祁王少年意气,还不懂得收敛锋芒,穿着一身戎装便进了坤宁宫。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祁王为皇后长子,入宫自然不需要额外通传。那时恰逢太子病重,皇帝去坤宁宫本是为了探望太子。他乍一见到自己的长子直闯进来,一来觉得他没有规矩,二来怕他一身杀气冲撞了病弱的太子,便皱眉斥责,命他去殿外跪着。
  祁王原本不知太子也在,知道后也怕自己煞到弟弟,便主动脱了铠甲大氅,只穿一身单衣,在坤宁宫外一跪便是三个时辰。他从早上跪到下午,才等到皇帝出来——原来皇帝探过病,便顺势在坤宁宫与皇后用午膳,忘记了自己的长子还跪在外面。而皇后因为三皇子一事与皇帝离心多年,好不容易借着太子与皇帝关系缓和,不知帝王心思,也不敢贸然提起,便容着长子在外跪着,只顾抓紧时间展示自己的温柔小意,好挽回帝心。
  皇帝与皇后告别,车舆出了坤宁宫,见到一个人跪在寒风中发抖才想起这一茬,不咸不淡地命他起来。料峭春寒,祁王早冻得身子都木了。等他揉着僵硬的膝盖起身,车舆已出了坤宁宫,只留给他驳杂的色块,渐行渐远。
  十六岁的祁王沉默地被皇后领进宫里,喝着热乎乎的姜汤,听着自己母后看似关切、实则打探他军功如何的体己话,突然就想明白了从前一直想不通的事……
  “我不是瞎,是傻啊!”祁王长吁短叹:“早知道他不记得,我早就跑了,跪什么跪啊我……”
  少年听不懂他在感慨什么,茫然极了。
  祁王也不在意,又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问道:“我让你打探的事,打探清楚了吗?”
  少年沮丧地低下头:“没,那里守卫太多,我进不去。”
  祁王早有预料:“和我想得差不多……你不必再去了。”
  少年连忙抬头:“那我干什么去?”
  “听说今个儿厨房打算做些点心花样。你去替我盯着,每样都尝尝,回来告诉我哪样最好吃。”祁王说。
  少年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出门。他走路姿势与常人不太相同,似乎双脚落不到实处,走起路来轻飘飘地,没有脚步声,速度却极快,几下就飘出了院子。
  留祁王一个人在屋中静思,也不知想了什么,眉头颦起,神色不明。


  6
  祁王闭府一个月,京中出了件大事——皇上找到了流落民间的四皇子。
  这四皇子是皇帝某次出宫时留下的风流债,皇帝找寻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可谓大喜过望,时时把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带在身边,连朝政时都不例外。
  四皇子与三皇子只差两岁,与三皇子性格完全相反,聪明伶俐又乖巧懂事。朝臣中凡有人夸奖四皇子,必能引得龙颜大悦,一时间风头无双。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给四皇子造势。
  消息传进坤宁宫,皇后一声冷笑。
  祁王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吹茶,神色淡淡——反正他看不见自己母后焦急中带着阴狠的神色——他能出府,多亏了皇后在皇帝面前哭诉,再加上刚认回四皇子,皇帝心情愉悦,便赦免了祁王的禁闭。旨意刚送进祁王府,皇后便急急忙忙召祁王进宫,先抱着祁王哭了一场,擦擦眼泪,又扯碎了三条帕子。
  “他不能留。”皇后说。
  坤宁宫里都是皇后的人,听她这样明说,宫人们也没什么反应,一个个如同人偶。
  祁王放下一口未动的茶杯:“我知道。”
  皇后看向自己的长子,如同看向一把锋锐又趁手的长枪,露出满意的神色。
  祁王在坤宁宫用过午膳,也不急着出宫。他在祁王府一趴便是一个月,此时有机会出来走走,不想这么早回去,脚步一拐,便慢悠悠的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一年四季都有人打理,哪怕是八月,也是一派花团锦簇。祁王看不见花,但闻得见花香,柔软地沁入肺腑,令人身心舒畅。
  边关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从鼻腔扎入五脏,呼出时带着挥不去的血腥味。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温暖柔顺的夏日,所以不免贪恋,在御花园中心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
  四皇子躲在树后,扒着树干偷看。跟着他的小太监都快急哭了,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嘤嘤的声音:“殿下,咱们快走吧……”
  “嘘!”四皇子回头冲他竖起手指,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个立在御花园的人影。夏日炎炎,那人却身着滚着金边的玄色锦袍,威势惊人,生生压下了满园的繁花。他背对着四皇子,看不见脸,四皇子越发好奇,想起他是个瞎子,便踮着脚尖偷偷地绕过去,想要看一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祁王久居战场,有人接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懒得理罢了。他正纠结着——这瞎子多年没回京,忘了京都的八月有多热,穿着一身黑就出门了。早晨还好,坤宁宫里有冰盘也还好,但这御花园里连个遮蔽物都没有,他晒得浑身发热,偏又舍不得这花香,一时陷入两难之中。
  四皇子绕到他前方,就看见祁王垂眼注视着面前的花丛,眸子却没有焦点。他生就一副冷硬的眉眼,这么多年来被战场磨砺得越发锋锐,与冰雪相配,却和这夏花格格不入。就好像一匹嗜血的狼误入了桃源,便是收起了爪牙,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但四皇子不怕。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最是崇拜英雄,而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人能称得上英雄,必然是祁王。他屏住呼吸,悄悄接近祁王,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祁王突然转身就走。四皇子下意识地小跑了两步跟上,没想到祁王突然停下,他一时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后背上,跌坐在地。
  “诶呀!”
  “殿下!”小太监吓得快要不能呼吸,慌忙跑过来扶他。
  四皇子揉着屁股爬起来,就听祁王问道:“你跟着本王做什么?”
  “我……我就想看看你……”四皇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们都说你是战神,可厉害了,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有。”祁王说:“本王是个瞎子。”
  他这话一出口,小太监就差没晕过去。四皇子一怔,祁王已经打算走了。他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衣摆,就看见男人重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四皇子仰头看着他冷得不近人情的五官:“你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呀?”
  祁王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你不怕本王?”
  四皇子眨巴眨巴眼睛,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怕你呀?你不是我大哥吗?”
  祁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你想玩什么?”
  四皇子当即高兴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一叠声地道:“你能不能带我出宫玩呀?我想吃糖葫芦,还想看杂戏!爹……父皇一直不让我去,可是我好想去……”
  祁王说:“好。”
  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可想起他的职责所在,慌忙开口:“祁王殿下不可啊,陛下说过不——”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祁王‘看’过来的视线,吓得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发出一声滑稽的哽咽。
  “如果陛下问起,你就如实相告。”祁王平静地道。说完,他又垂下眼,补充了一句:“本王带四弟出宫游玩,自会负责他的安全。”
  “是……是……”小太监从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四皇子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抱住他的胳膊:“大哥最好啦!”
  祁王没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四皇子毫不避讳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他就像烫到似的迅速收手,神色有些无措。他抿了抿唇,道:“走吧。”
  “嗯!”


  7
  祁王带四皇子出宫玩了一天。
  他自幼领军,对市井之事还不如四皇子这个在民间长大的孩子知道得多。说是他带四皇子,倒不如说是四皇子带着他玩了一整天。这小少年仿佛有花不完的精力,要不是时间不够,他恨不得拽着祁王下河去摸鱼。
  疯玩了一天,到了傍晚,四皇子终于露出疲惫的神色,边说话边不住地打呵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王似乎是松了口气。东奔西走了一天,他的脸色在暖黄的灯笼光下反而显出些苍白,问道:“回去吗?”
  “嗯,回去吧,再不回去父皇就该担心啦!”四皇子点头。说完,他又打了个呵欠:“我也好困啦……”
  祁王命暗中跟着他们的侍卫去叫辆马车,再回头,四皇子已经靠着他睡着了。祁王眼瞎,唤了两声见他没回应才知道他是睡着了。他也没吵醒人,等马车到了,便亲自把人抱出了戏园子,安安稳稳地放上了车。
  马车摇晃着前行,两刻钟后才进了宫门,祁王也就低头‘看’了四皇子整整两刻钟。他身上的杀意如水蔓延,却迟迟没有动手。有侍卫小声在车外提醒到了宫门,他才如梦初醒,最后看了一眼睡得一无所觉的四皇子,轻轻叹了一声。祁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做,起身离开。
  马车里,四皇子骤然睁眼,背上冷汗津津。


  8
  “小王八蛋,还想跟我装。”祁王捏着鸟食,对着鹦鹉念叨:“来,阿灵,本王教你个新词……小王八蛋!”
  鹦鹉自顾自地梳理羽毛,不理这个从不教好的饲主。
  祁王坚持不懈地又逗了一会儿,见鹦鹉始终不理会他,才遗憾地放弃。他把鸟食扔回盒子,走到躺椅旁边一屁股坐下。太子这次早有准备,命人提前搬了把椅子过来,这才免了又一次被自己大哥挤扁。他照旧泡了壶茶,倒了两杯,把一杯递到祁王手里。祁王摆摆手没接,自己在桌上摸了摸,摸到一盏冰凉的琉璃杯端在手里。太子扫了一眼,见杯中是血红的葡萄酒,担心这瞎子看不见,连忙提醒了一句:“你拿的是酒。”
  “我知道。”祁王抿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向后倒进躺椅:“这几天茶喝得太多,腻了,换换口味。”
  太子想提醒他背上有伤,这么靠着不好,饮酒更不好。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他把被祁王挤得快掉下躺椅的软垫拾起来,试图重新给它塞回去,笑道:“四弟又怎么惹到你了?”
  “也没怎么,陪他演了场戏罢了。”祁王吐了口气,神色恹恹:“自打进了京,我这演得一场接一场,什么是个头,非得等老头子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一把捂住了嘴——太子情急之下来不及放开软垫,祁王只觉得一堵软墙突然糊住口鼻,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差点以为太子想要谋杀亲哥。太子也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连忙拿下软垫,又觉得祁王陷在躺椅里四肢乱挣的模样像只翻不过来的乌龟,实在太可乐,自顾自地笑出声。
  祁王听见他笑,嘟哝了两声,到底还是乖乖闭了嘴。
  太子自幼读圣贤书,处境又与祁王不同,对皇帝始终留有几分孺慕之心。但他同样知道,若他是祁王,也会对皇帝连一分的尊敬都不剩。他不让祁王说出大不敬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他怕别人听见。皇帝越老,对祁王的忌惮越深。太子不想让他抓住把柄,给祁王扣上一顶不孝的罪名,那样旁人想替祁王求情都占不得理。
  “你的伤如何了?”太子岔开话题。
  “好了,耽误不了重阳宴。”祁王道。
  太子皱眉:“你可别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了?”祁王失笑。
  众人总觉得祁王是个重伤不下战场的硬汉,这就跟他们觉得祁王性格宁折不弯一样,纯属臆想。要知道祁王不仅没有宁折不弯,还相当能忍——昔日突厥为激军队出城,派人在阵前大骂祁王。这瞎子站在城墙上听了一白天,不仅不气,还颇得乐趣。突厥人骂他一句‘生儿子没P眼儿’,他就摇头叹息:‘难怪突厥王没P眼儿,原来是本王造的孽’,把原本愤慨不已的将士全都逗得哈哈大笑。这话传出去,突厥人再骂什么都成了新笑话,军中的躁动平息了下来,也歇了出城跟他们拼了的心思。大军在骂声里驻守了七天,载歌载舞,好不快活,最后还是突厥先没忍住攻城,损失惨重。
  同样,除了第一次出宫平定叛乱时的不得已,祁王从来不是个逞强的人,有点头疼脑热必然传唤军医,受了伤也从不吝啬最好的伤药。道理很简单——如果他倒下了,临阵找不出第二个统帅,定要生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身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从来不会逞强。
  因此他说伤好了,必然是好了。
  “那就好。每年的重阳宴,父皇总少不了念叨你几句。这次你能参加,想来父皇也会高兴。”太子说。
  这倒是实话,皇帝再怎么不喜、再怎么戒备,祁王还是他的嫡长子,这江山全靠他才能平定。故而每逢大小宴席,皇帝总是忍不住念叨几句,既盼望这个儿子回来,又担心他回来。
  祁王又抿了一口酒,在心里叹气——他自从被卸了兵权,已经在京都里呆了近两个月。皇帝有空筹备重阳宴,却无暇委派新的将军前往边关。如今临近秋收,马上就到了突厥人每年劫掠的时候。今年他不在边关,顾及不到那边的情况,本来就很发愁,一闻见下人们端上的菊花茶就更头疼了,干脆把茶换成了酒,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听了太子这番话,他好不容易压下的万千思绪又翻涌起来。有时候他真恨不得提枪逼宫,甭管前面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都一枪挑了,把皇位从他那个越老越糊涂的父皇手里抢来,塞进自己弟弟怀里……但他不能。
  皇帝不只越老越糊涂,也越老越惜命。祁王一声令下,或许能说动全天下的士兵随他逼宫,可唯独守卫皇城的御林军不会,因为这只军队始终牢牢握在皇帝手中,从未让他人沾染分毫。祁王相信他若真举旗谋反,最后一定能取得胜利,但定然不是无声无息的。如今的四海升平不过表象,南有异族,北有突厥,西有小国,东有匪患,仔细想来,竟是哪一边也不能让人安心。他虽已将四方打服,可连年征战之下所消耗的物资也绝不是个小数目,别说国力还经不经得起一场内战,单说他反旗这一举,恐怕天下也乱了……
  作为兄长,他总是想要弟弟继承一个太平盛世,而不是满目疮痍。
  更别说,他还想要自己的弟弟名正言顺地继位。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史书如何写他这瞎子也看不见。可太子不同,他总要给弟弟留个清名。
  所以这旗,他举不了。
  祁王烦躁地呼噜了一把头毛,又探身呼噜了一把太子的头毛。
  太子猝不及防,连忙扶住头上的玉冠:“……大哥?!”
  祁王哈哈大笑,只觉得八月的夏风,再舒适不过。


  9
  重阳宴。
  宫里摆满了绽放的金黄菊花,在祁王这个瞎子不甚清晰的视线中,到处都是灿金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祁王记性很好,走过的路几乎都不会忘记。原本他在宫里是畅行无阻的,可现在到处都摆满了一层一层的菊花,直通庭院的路径被坳得七拐八歪,对别人来说可以尽情赏花,对他来说就是举步维艰,不得不依靠侍从在前方领路。
  领路的是少年,他平时走路轻盈得像只猫,此时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小声提醒祁王该往那边走。祁王像只人偶似的遵循他的指令在花丛中拐来拐去,走了半晌都没到地方,不由叹气。他为重阳宴特意换了礼服,袖摆长得及地,走路时能听见衣摆擦过花瓣发出的窸窣响动,混杂着周围人的轻声谈笑,四面八方皆是杂音,越发令他不知身在何处。有一瞬间,他很想转身就走。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可能再原样走出这菊花迷宫,叹过气后,只能继续向前走去。
  “王爷,就快到了。”少年跟了他许久,知道他心中不耐,小声提醒道。
  果然,没多久他就安稳地坐在了案桌后。少年在他身后跪坐下来,小声告诉他下面坐得都是什么人。但这是他第一次来京都,那些大人物一个都不认得,只能根据特征禀告,什么‘山羊胡子’,‘两只大耳朵’,‘戴了一顶圆圆的帽子’……祁王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有趣得紧。
  任他是尚书还是太傅,卖糖葫芦的还是做馄饨的,到了少年口中也不过是‘长了两撇小胡子’和‘穿了一身蓝衣服’的区别。他撑着头,听着少年把席上的人念叨了个遍,听着听着,少年忽然噤声,一个人坐在了旁边的案桌后。
  “喂,瞎子!”那人叫他。
  祁王听出是三皇子,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又想挨揍?”
  三皇子眼中血丝隐现,跟着他身后的侍从心中叫苦不迭,把诸天神佛求了个遍,只盼望哪位神仙开眼,千万别让这两位主儿在宴上打起来。
  “你前几日是不是带老四出宫了?”三皇子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直接问道。
  “怎么?”祁王反问,顾忌这是宫里,勉强没把后半句‘关你屁事’说出来。
  “你喜欢他?”三皇子探身。重阳宴颇为浩大,亭子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朝臣家眷,亭子里却只摆着孤零零的几桌,是天家。皇帝年纪大了,更喜欢儿孙绕膝的温馨,再加上亭子面积有限,故而几张案桌摆得比规制近得多。他这一探身,祁王都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自己耳朵上,更能听出他话里咬牙切齿地意味。
  “你不能喜欢他!”三皇子斩钉截铁地说。
  祁王莫名其妙。先不说他看四皇子的不顺眼程度可能还在三皇子之上,就说……“本王喜欢谁,干你这个小疯子何事?”
  “……你再叫我一遍?!”三皇子最恨别人叫他‘疯子’,闻言大怒,完全忘了自己本要说什么。
  “小疯子。”祁王从善如流。
  “死瞎子!”三皇子立马怼回。
  祁王倒不恨别人叫他瞎子,毕竟他确实瞎。但他很介意被这个小疯子戳痛脚,故而报复性地、字润腔圆地、一字一顿地重重念了一遍:“呵,没长毛的小疯子!”
  三皇子跳起来——没跳起来,被祁王抢先一步摁住了头。
  亭子被层层菊花隔开,外人听不见里面的人对骂,也看不出里面的两个皇子就快打起来了,还觉得祁王和三皇子关系比外界传言得要好,看他抚摸三皇子头毛时的表情,多慈爱啊!
  祁王是什么力气?两百斤的蛮族大汉他单手就能掀飞,摁个三皇子根本不在话下。三皇子暗中较了半天劲,脖子都直不起来。等疯劲儿一过,他就泄了气,趴在案桌上嘟哝:“你不能喜欢他,你要喜欢二哥!”
  祁王:“……哈?”
  他不知道这小疯子又犯了哪门子疯病,倒是提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情,便跟逗自家鹦鹉似的挠了挠他耳朵尖儿:“说说看,本王为什么得喜欢太子?”
  三皇子却又不说话了,由着他把自己的脸揉了个遍,一动也不动。祁王瞎,他不吭声,祁王就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犹豫着问侍从:“……他是不是让本王不小心捏死了?”
  侍从:“……”
  三皇子:“……”
  “你才被不小心捏死了!”三皇子勃然大怒。
  亭外诸人听见亭子里传来响动,抬眼看去,只见三皇子扑进祁王怀里撒娇,搂着他不松手,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嘴里还不知道在说什么。祁王一下下拍着他后背,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笑。
  ——嚯,俩皇子感情真好啊!


  10
  皇帝携皇后与太子、四皇子走进亭子的时候,祁王和三皇子已经打过两轮了。
  祁王比三皇子年长十岁,身手更不知高出多少。三皇子跟他斗,纯粹是自讨苦吃。奈何三皇子的疯劲儿一上来,就是明知打不过也要咬他一口,祁王又不能动作太大被外人看出不妥,所以两人还真掐了个旗鼓相当,都多少负了点小伤。
  太子望见他们一人手上带着齿痕,一人脖子上被挠了几道,奇怪地问道:“怎么伤了?”
  三皇子本不想说,就听祁王慢吞吞地道:“没事,让只小疯狗咬了两口。”
  三皇子:“……”
  三皇子气得眼睛又红了,拼命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没事!让只瞎猫抓了两下!”
  太子:“……”
  祁王挑了挑唇角。
  皇帝说完祝词,众人纷纷举杯,丝竹声一起,重阳宴便热闹了起来。皇帝和皇后说了几句小话,关怀了太子一番,随口考校了四皇子,目光又落在自己长子身上。祁王这瞎子是不知道皇帝在看谁的,他自顾自地倒酒饮酒,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喜怒,便露出几分天生的冷漠来。偏偏他眸子又没个焦点,脸色又有些苍白,这点冷漠反倒显得他孤寂而……脆弱。
  皇帝对自己长子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便是他自己也理不出一个头绪。许是今晚的烛光太柔和,他对长子的怜惜占了上风,温声开口:“你久不归京,这些日子,可还住的惯?”
  少年在背后轻轻戳了祁王一下,后者才知道皇帝在跟他说话,抬头答道:“回父皇,住得惯。”
  ……比起塞北大雪、大漠酷暑、南黎阴潮,谁住不惯京都的暖阳春风呢?祁王暗想,觉得这话问得实属可笑。
  皇帝大约也这样觉得,面上浮起一丝僵硬。他不过是太久不关心自己的长子,没话找话罢了。他本想就此略过,可又想起一事,便再度开口:“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有所属?”
  祁王可不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他早‘过了’。只是他连年征战,没时间去想这些,而高门大户的人精们谁也舍不得自家女儿跟着个瞎子去战场吃苦,又不知帝王心思,所以都按捺不提,一晃就耽搁了许多年。祁王的副将比他还小三岁,孩子都能满地乱跑了,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听他这样说,皇后也不由看了过来——要说祁王娶妻这件事,皇后怕是比祁王本人还急。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可一来祁王离得太远,二来京都里的适龄女子大多订婚,她又看不上那些个小门小户,总想着再等等,所以这么多年也没人替祁王张罗。
  娶妻啊……
  祁王思绪飘远。他皮相不错,与军中汉子相比又温柔风趣得多,还战功赫赫,边关有得是不介意他是个瞎子的女子爱慕于他。只是他深知自己的父皇母妃不可能允许他随便娶一平民女子为妃,哪怕是纳妾都不可能,更清楚他们的手段,不想害了那些女子,所以都婉拒了,致使自己大龄未婚。
  “全凭父皇母后替儿臣做主。”祁王起身行了一礼,声音不急不缓,看不出他究竟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实际上他心里都乐开花了。
  怎么会不想娶妻呢?一想到以后每次冒着风雪巡逻归来,家里都有人温声软语地迎他进门,替他解下大氅,为他端一碗热汤,还有孩子甜甜地叫他爹,嚷着要他讲打仗的故事……他光想想都觉得一身骨头酥了半边。
  祁王,二十七岁的大龄未婚直男,带着一颗刚破土发芽就转瞬成林的大龄春心,陷入了对软乎乎的温柔小妻子和可爱儿女们的幻想中,无法自拔。
  可惜祁王并没能在他的幻想里沉浸太久,因为亭外响起了叫好声和掌声。
  设立在宫中的重阳宴,出席的自然非贵及贵,便是台上的表演再精彩,众人也只会游刃有余地送上掌声,很少会热闹喧哗得像外面的戏园子。这时候就体现出了歌舞对瞎子的不友好,祁王坐在亭子里,听着从下面传来的喧闹,听着皇帝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子坐在他旁边,倾过身来为他解释道:“那些个杂耍艺人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人吊到了空中,又鼓起风来,看着便像是九天仙女下凡,甚是精彩。”
  祁王从出生起就是个瞎子,连绘本上的仙子都没有见过,也想象不到九天仙女下凡是什么模样。他侧耳凝神,越过风吹花落、重重喝彩、婉转唱腔,终于捕捉到了一点熟悉的声音——那是涂了油的绳索卡在轴轮里的摩擦声,边关常用这种机关把成捆的弩箭吊上城墙——当然,这种简易的机关也可以用来吊人。他出神了片刻,想起那些腰间捆着绳索,趁着夜色被吊下城墙的探子。突厥人将他们称为‘乌鸦’,寓意带来死亡的不祥之鸟。
  “王爷,她们也是‘乌鸦’吗?”跪坐在祁王身后的少年小声问道:“但她们穿得是白衣服诶……”
  “乌鸦?”太子也听见了。
  “没什么,小孩子瞎想。”祁王笑笑,转头去逗他:“这可不叫乌鸦,是仙女,知道吗?”
  “哦……”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台上的仙女们翩然飞舞,忽然聚在一处,透明纱衣如花瓣绽开,露出一方托盘。最美的一个捧着托盘落下台来,笑盈盈地为皇帝献上重阳贺礼。
  一个戏班子,哪里能送得上皇帝看得过眼的东西,不过是讨个彩头罢了。皇帝乐呵呵地看了一眼洒满金粉的托盘,正想依着往年一样命太监赐下赏赐,忽然听美人朱唇轻启,用奇特的韵律说了一长串听不懂的话。
  旁边跟着的班主身姿不俗,跟着行了一礼,解释道:“草民一行人祖籍南海小岛,此乃家中幼妹,初次进京,不通官话,还望陛下见谅。”说完,他看了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小妹方才为陛下言明此物出身——草民祖上曾为玉匠,可惜草民祖父为避战乱,不幸与曾祖父失散,故而这门手艺已经失传,家中只传下此一对琉璃宝玉。此玉色泽纯净,剔透如无物,另有一处奇特。”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偷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皇帝对琉璃宝玉没什么兴趣,对他耍的小聪明也没兴趣,倒是对端着玉的美人有几分兴趣,闻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班主道:“草民曾祖父掌握着偏门技法,可将透玉打磨得极薄,凡物透过薄玉皆可放大几倍不止……”
  祁王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看’了过去。班主只觉得皮肤一紧,下意识抬头,对上祁王空蒙的眸子,生生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的话打断了。他慌忙低下头,继续道:“……凡物有两极,曾祖父亦琢磨出可将所见之物缩小数倍的技法,故而打造了这一对琉璃宝玉。”说着,他把头更深地低下:“陛下乃是圣君,所见珍宝无数,此物于陛下而言不值一提。只是……”
  皇帝的神色在这一刻与祁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班主低着头,并未看见。皇帝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一眼祁王,淡淡道:“只是如何?”
  班主道:“……只是草民曾听闻,曾祖母患有眼疾,数尺之外的事物只得囫囵。曾祖父正是为了曾祖母才打造了这对琉璃宝玉,使得曾祖母亦能如常人一般视物。小妹仰慕祁王殿下多年,所以央求草民将此物献与陛下与祁王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祁王面色不虞,那声响正是他重重将酒杯放下发出的。班主被吓得噤声,只听祁王冷哼:“哦?你这么说,本王倒是想看看,你这琉璃宝玉能不能治得了本王的眼疾!”
  他声音含着隐怒,显然是因为被班主当众提起自己的眼疾而恼怒。亭中气氛陡然一凝,班主两人慌忙跪下,抖得像筛子。祁王冷笑了一声,侧身冲上首行礼,声音略略缓和:“父皇,可否容许儿臣一观?”
  祁王的语气虽有缓和,仍是颇为生硬。太子有些紧张,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暴怒。他担心皇帝被他冒犯,刚想出言替自己的兄长请罪,忽地发现皇帝的神色竟因这几句不客气的话而舒展了许多。
  皇帝颔首,祁王等不得太监将托盘呈上,直接起身上前。亭子这几步路他听声辩位,早已摸清,此时脚步毫不迟疑地走到美人面前,一弯腰,准确地将两枚‘琉璃宝玉’从托盘上拿起,动作与常人无异。他托着其中一枚举至眼前,透过那枚几近透明的薄玉,原本驳杂的色块越发模糊。祁王一声冷笑,将玉掷回托盘,举起另一枚。
  火光乍然映入眼底,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动作却未停,视线自席上掠过,望见了皇帝莫测的神色、皇后期待又复杂的双眼……以及太子纯然的期许。他目光不由一顿,迅速转开,匆匆自不感兴趣低着头的三皇子和满脸好奇懵懂的四皇子身上扫过,将那枚透玉原样掷回托盘。
  祁王俯身,捏起美人下巴,面色冰寒。
  “多谢你仰慕本王。”他冷冷道:“可惜本王是个瞎子,看不见!”
  美人抖得太厉害,哐啷一声,两枚琉璃宝玉连带着托盘一同自她双手坠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11
  重阳宴第二日,太子来访,神色憔悴,双眼极亮。
  “你看见了,是不是?”



  TBC


  * 揭晓答案:祁王是天生的重度远视眼。越近越看不清,远了的也看不清。只是依照作者本人的远视经验,稍微远一点比特别近要看得清楚一些,再远就又看不清了(第一章里其实有提及诶!)
  * 本来是篇写作练习,越写越偏正经古耽了,致使练习失败……写这篇文原本不是为了写古耽套路,而是想试着‘讲’一个故事,而不是‘写’一个故事。断句和用语如果光是用眼睛去看可能会有点怪,但如果在心里,或是张口,抑扬顿挫的读出来,就很像我在给你们讲故事啦!
  我的记性很不好,小时候的事就只能记得个大概,很多事只是些片段。我记得小时候每次被妈妈带着去学古筝的时候,因为时间比较紧,每次都是上了出租车才开始缠指甲。那时候出租车师傅通常都听评书,我坐在后座上,乖乖伸着手让妈妈帮我缠指甲,无事可做,就跟着听评书。听三国,听水浒,听隋唐……断断续续,云里雾里,不知自己听了什么,但又觉得真有趣啊……
  评书和有声小说不一样,语言要夸张许多,表现力和张力也完全不同。这篇文倒是达不到评书的程度,就想写个更风趣轻松的有声故事……不过我这人果然写着写着就又把人物挖穿地心了,忘记了初衷,练习失败orz
  应该会有后续吧,要是写不下去了我就大纲遁……两种结局的大纲都码好了,分为HELL ENDING(HE)和BAD ENDING(BE)两种,不知道你们偏向HE和BE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