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ffskein

持续沉迷于阴阳师和刀剑乱舞……有@我的小天使请一定私信喊我一声去看啊!!!

刚刚看了39的基友跟我吐槽了一波,她说绝对反转不回来了,一集的时间也就够个含笑九泉的……
我现在好慌啊!
再结合40那个预告……
我奶一口那个预告是夜尊死的时候的幻觉,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拉住了哥哥的手,再也不用害怕,也再也不用去恨了。
不可能是沈教授的幻觉,因为沈教授的幻觉一定是跟云澜有关,也许是他讲课时不经意地一回头,看见他的云澜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窗外对他笑……
既然没有这样的幻觉,万一,万一沈教授HE了呢?
以后他就可以活在他想念的阳光下,活在他的云澜身边了……

然而基友插了我更狠的一刀,她说,可能是他俩在大不敬之地相遇了吧。
……真是痛彻心扉啊。

按剧里的故事,我其实是希望夜尊也活下来。因为按这个编剧剪辑,我实在不知道他被关柱子里之前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甚至杀了那个爆炸头贼酋诶!就算他准备搞事了,可还没开始搞啊,怎么就先成了最大的祸首……
本来就是被欺负的,一朝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心性不稳,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哥哥却看见他比起在乎自己更在乎一个外人,然后就突兀的被关了一万年,这搁谁身上谁不变态啊……一万年诶!身处黑暗之中,没有人也没有人可以说话,脑子里还只有糟糕的记忆,都没什么美好的记忆可以支撑,连活着都很难啊……
可惜哥哥睡了一万年,醒来时弟弟已经变态了,再也没机会了……
哪怕是死前的幻觉也好,给夜尊一个虚妄而美好的结局吧。

当然也跪求沈教授HE啊啊啊啊啊!!!

那些年,和盟主纠缠不清的男人们(九)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简介:直男武林盟主闭关三年,出关发现世界变成了耽美。


  * 大纲型快速脑洞,盟主温柔苏撩遍全江湖而不自知


  37
  门忽然被推开。
  我听见风声,条件反射地一抬手。不仅没抓到人,反倒是被人握住了手腕。我一惊,再抬头,却又放下心来——原来是师父。
  “师父,怎么了?”我问。
  师父握着我的手腕,上下看了我几眼,俯身在我唇边一抹:“……受伤了?”
  我跟着抹了一把,发现手背上沾着些暗红色的碎末。我舔了舔嘴唇,干涸的血痂在舌尖融化,味道实在不怎么好。我不能对他说谎,只能隐瞒了前因后果:“方才内力行岔……师父不用担心,我已经调理好了。”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向上一滑,点上脉门。我散去护着死穴的内息,由着他探查了一圈。师父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收回内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怎么回事?”
  大概是刚才玉盒打碎的声音惊到隔壁的师父了吧……
  “不小心碰掉的。”我仰头对他笑笑。
  师父拍拍我的头,环顾一圈,从洗漱架上取来布巾递给我:“擦擦脸。”
  我应了一声,把脸埋在布巾里搓了搓。等我放下布巾,就见师父已经蹲在了碎片前,完全不顾及他身上那件白衣服的下摆如何,正要去捡碎片。我赶快制止:“师父,我来就好!”
  师父看我一眼,扯起袖子替我擦去鬓角的冷汗:“又不好好洗脸。”
  我:“……”
  他擦得太认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只能由着他擦。我方才急着阻止他捡碎片,脸确实没擦干净。他的袖子很快就被血汗洇湿了一小片。等他擦到满意,那条袖子已经不能看了。
  “你累了,去歇着吧。为师收拾。”他说。
  “师父,我没事——”
  “去歇着。”
  “……哦。”
  我乖乖在凳子上坐下,看他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片。他捏着那片碎玉看了看,突然把碎片凑到鼻子前。我一惊,就听见他轻声道:“……冰莲?”
  “……”
  我把手里那块写着‘归’字的碎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对……不是什么味道都没有,而是我已经闻惯了。方才冰莲化冻时的异香我还记得,恐怕房间里的味道还没散去,只是我自己闻不出来而已。
  师父忽地皱起眉。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喃喃自语:“冰莲……冰莲?”
  “……师父?”我放下碎片,赶紧蹲到他旁边。
  我记得师叔说过,师父走火入魔过,因此忘记了许多事——而他这次‘活过来’,更是一共也不记得什么了……“您想起什么了吗?”
  过了片刻,师父放下手,摇摇头。
  他眼中还带着点空茫,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中那块碎片。我怕他划伤手,刚想制止,他却先我一步突兀停下。我一愣,就看见他手指上多了一道红线,看样子伤口还不浅——还真划伤了——我赶紧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
  这一抓,却……很不对。
  在我印象里,师父的手是剑客的手,修长而有力。因为常年握剑,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很是坚硬。可现在那些茧子都不见了,手指白皙柔软,连一道疤痕都没有,宛如暖玉雕成。我不确定的暗中用手反复揉了两下,确实一丝茧子的痕迹都摸不到,简直比娇生贵养的闺阁女子之手还要完美。
  怎么会呢?即使二十年来他都没有摸剑,也不可能将一双手养成这样……
  下意识地,我抬头看了一眼师父,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易容的痕迹。而且他刚刚探测我情况的内力不可能作假,他确实是我的师父没错。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小心地捏住他的手指查看伤口——那块碎片着实尖锐。伤口不长,却很深,皮肤绽开,露出粉红的血肉……没有血渗出。
  没有血……?
  我反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伤口这么深,怎么会没有血?
  “师父,你疼吗?”我问。
  师父点点头,似乎自己也很困惑。他用指尖拨弄了一下伤口。我眼见着翻开的血肉颤了一颤,他的手指也跟着一缩,肯定地说:“疼。”
  那就是真的受伤了……可为什么没有血?
  我奇怪的抓着他的手看来看去,视线第三次扫过伤口时,忽然看见一点白色。我以为是伤口太深,触及了骨头,连忙仔细观察,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骨头,而是……丝。
  近乎半透明的白色丝线,在伤口里凭空生长。在我的注视下,那些细丝缓缓抽长,如同蛛丝穿成的针线一般,将血肉一点点缝了起来,最终长出伤口之外。很快,他受伤的指尖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丝茧。
  这一幕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而联想到那个场景……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好像所有的空气一瞬间都被抽出肺部,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层丝茧依旧覆在他的指尖上,就像从噩梦泄漏出来的一角,如此荒诞。
  “师父……师父……”我用力呼吸,从糊成一团的脑子里拼命抽出几个字,好能组成一句话:“您……吃过……吃过一个白色的蜡丸吗?”我举起手,想比一个大小,可手抖得太厉害,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比出我想要的距离:“这么大……白色……”
  他摇头:“为师不记得。”说完,他奇怪地看着自己指尖的丝茧,伸手就要去扯。
  “别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师父转头看着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眸中浮起困惑:“你起了杀心。”
  “我……”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安抚似的说道:“不要怕,为师在这里。”
  “……”
  我耳边嗡嗡直响,但随着他一下下拍着,又慢慢恢复了清净。我闭上眼,点点头,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杀意忍下。
  师父最后揉了揉我的头,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你知道这是什么?”
  “……”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只是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师父身上!或者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活人身上……
  不对,师父确实死过。
  这二十年,哪怕是下山游历的时候,每年我也至少会在师父忌日那一天回山去看他。青阳山后山的冰洞乃是天生的异地,终日冰封不融,所以用来存放历任掌门和长老的尸体。他在冰棺之中二十年来容颜不变,我一直当那是因为他的尸体保存在冰洞里的缘故,从未想过也许还有另一个可能……
  师父复活的这件事,我一直没有细想……或者说,不敢去细想。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他活着,就好。师叔在信里说可能是师父二十年前伤得太重,龟息假死,我也就毫不犹豫地信了。但……
  我握住师父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他的手比常人要凉一些,肌肤相触,我能从他的皮肤下感觉到来自心脏的微弱搏动——他分明是个活人。
  但一个活人身上,怎么会有……眠蛊?


  38
  我第一次知道眠蛊,是我尚在……父亲身边的时候。
  城里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包括父亲的藏品室。我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总是收藏着许多奇怪的东西。如果父亲心情好,还会为我们讲述藏品的来历。他的藏品室是一座塔,塔里有机关,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所以哪怕两次踏入通一扇门,也未必会进入同一个房间。我有时候会把好几天的空余时间都拿来演算机关,就为了能进入一间没有去过的房间。
  那一天,我算出了一个新的房间。于是我拽上弟弟,卡着时辰跑进塔里找到了它。那个房间不大,只收藏着一件藏品。是……一个人。
  我起初以为那是一个活人,因为她面色红润,肌肤柔软,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很快我发现她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分明不是活人。我和弟弟因此争论了起来,我们一个认为她是一具尸体,一个认为她是做工精细的傀儡。因为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就把她切开了。
  ……那个时候的我们,被允许做一切事,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行。
  我们把她从中切开,没有血流出,伤口平整而光滑,骨骼肌理甚至是内脏都清晰可见。我们逐一验证过,最终确定她不是傀儡,而是一具尸体。验证过后,我们把她拼了回去,回头去找父亲询问这件藏品的来历。
  那天父亲的心情很好,他将我们重新带回那个房间。我惊讶地发现我们把她切开的地方结了一层白色的丝茧。父亲拉过她的手,当着我们的面划开一道伤口。他让我们看着,看着那些白色的丝是如何在伤口中生长,最终将伤口聚拢并覆上同样的丝茧。他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在尸体中放了眠蛊,这种蛊可以令尸体保持活人一般的柔软红润,且无论是什么伤口都可以修复,使尸体一直保持在最完美的状态,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三个月后,丝茧脱落,其下的皮肤果然完好如初,根本看不出曾经被我们切开过。
  可眠蛊不是永恒的。它丧失活性的那一日,依靠眠蛊保存的尸体会骤然萎缩坍塌,血肉骨骼在短短几息内干枯腐朽、化为飞灰。
  后来他给了我们一人一粒封存在白色蜡丸中的眠蛊,让我们拿去玩。我对它没兴趣,就随手丢进了炭盆。弟弟倒是比较喜欢,他杀了一只父亲养的猫,把眠蛊下在了猫尸里。但没多久他就对猫尸失去了兴趣,不知最后丢去了哪里。
  ……
  那些幼时的记忆早就被我连同过去一起埋葬。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回忆起来的一天,还是因为……师父伤口长出的丝茧,与我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
  眠蛊,是我父亲培养出来的,也只有他才有。
  我放开师父的手,翻出绷带,小心地一圈圈将他生出丝茧的手指缠好,确保没有人会发现异样。师父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动作。等我处理好,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定定地看着我:“你有事瞒着为师。”
  ……我有太多事瞒着师父。
  红颜转瞬成枯骨的场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不知道眠蛊的活性究竟能保持多久,更不知道眠蛊是否能安然地寄生在活人身上……这么多年了,自从我离开大漠,过去的噩梦似乎就只剩了噩梦。可它突然又回来了,从他送来的冰莲,再到师父身上的眠蛊……
  我咬紧牙,舌尖抵着上颚,用力到口腔里一片麻木,才咽下了快要冲破喉咙的话。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可我做到了,我对师父笑笑,平淡地说:“现在还不能说,以后我会告诉您的。”
  如果眠蛊可解,我自然会告诉师父一切。
  如果眠蛊无解……


  我要他,为师父陪葬。



又敏感词了,后面请点这里移步微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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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因为敏感词的原因挂了。我始终不能理解这种‘两段合在一起发就敏感词,两段单独发就完全没问题,两段单独重复着发也一样没问题’的敏感词操作手段,放弃了。这大概是我最恨的一点了吧,你起码标记一下或者干脆在发布的时候自动变个方块啥的啊,这样死活找不到真的很心累啊……



  9. 鉴于攻受的问题太多人问了,就说一下吧,作者本人吃互攻。有情才有爱,对我来说CP上下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平等的付出和感情。

那些年,和盟主纠缠不清的男人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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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直男武林盟主闭关三年,出关发现世界变成了耽美。


  * 大纲型快速脑洞,盟主温柔苏撩遍全江湖而不自知



  32
  武林大会第三天,风平浪静,诸事顺利。
  比武大会结束后,为了不重现昨日和人打招呼笑到脸僵的悲剧,我挑了条僻静的小巷子。从巷子穿出来,再走两条街便是客栈。
  正值黄昏时分,街上热闹得很。灯笼已经点亮,与夕阳一同为青石路面铺上一层流金。行人熙熙攘攘,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离巷子口最近的是个半仙摊子,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摇头晃脑的解签,把坐在对面的人说得一惊一乍。我随意瞥了一眼,本来没注意,可走出两步之后,突然觉得不太对。
  有孩童一路走一路笑闹,路过墙角的乞丐时不小心被支出的竹竿绊倒,哇哇大哭。母亲慌忙蹲下哄孩子,乞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往里面缩了缩,扯着破布盖住了脸。
  不对。
  支在街边的包子摊,后面的小伙计掀起蒸屉,袅袅热气散开,吸引了几个行人驻足。一个书生从他们旁边路过,下意识的投去一瞥,又不感兴趣的继续翻着手中的竹简。
  ……都不对。
  那半仙脚下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靴,这种靴子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却因为太过轻薄,并不适合普通人日常穿着;
  寻常孩子摔倒后会愣一下,见到父母才会哭泣。可那孩子摔倒后立刻就开始放声大哭。母亲的反应也过于平淡,竟然不是先查看孩子摔到哪里,而是直接哄了起来;
  乞丐虽然遮住了头脸,但我从衣服的破洞看到他的太阳穴外凸。他必然练过硬功,且功力不俗;
  至于那个包子摊……我前几日在摊上买过包子,和当时那个小伙计聊了几句。他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妻子每天在家揉面包馅,他则早起出摊。现在那摊子后面站着却不是他——先不说他家的包子往往中午就卖光收摊了,就说以他家中的情况,若是他有什么事不能出摊,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替自己出摊的人。
  我脚步不停,从街道穿过,越走越是心惊。
  这短短几步路,只数我能看出破绽的就起码有二十个人。这些人假扮成普通百姓,伪造出了这副热闹的场景。若是换个人,恐怕根本看不出这条街有什么不对。
  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布局的人……
  我在街道中央停住脚步。
  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精心地维持着这副假象,处处是破绽,又处处完美至极,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竟让我不知从哪里入手。
  我在原地转了一圈,估测了一下这些人的水平,最后看向一家酒楼——几乎所有的高手都以那家酒楼为中心,若不是幕后之人故布疑局,那么他定是在楼里。
  酒楼有两层,一层大堂里有不少食客,看起来很是热闹,但二层的窗边却只有一桌客人。我抬头看去,透过敞开的窗格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应是没预料到我会突然抬头,猝不及防地与我对上视线,慌忙将头转开。
  我已经看清了他的脸:“……林荣?”
  林荣头戴镶金玉冠,打扮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华贵,但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他抿了抿唇,又一次看向我,目光很是复杂。他不知是在听谁说话,脸色猛地变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漠大哥,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上来坐坐?”
  他话虽是这样说,却笑得太勉强了,从表情到眼神都写满了让我赶紧离开的意思。我又看了看周围虚假的繁荣景象,无论男女老少,皆用眼角余光瞥向这边,就连吵着要糖吃的孩童都不例外。我心里泛起一阵寒意,笑着应下:“好啊。”
  先前在外面,我依据那些高手的位置判断幕后之人在楼里。进了酒楼,我才发现真正的高手都集中大堂。我沿着台阶上楼,二楼有起码五六人藏在暗处,但明面上只有两人坐在窗边。正对着我的林荣表情僵硬,唯有强颜欢笑能够形容。我不明所以地走到近前,看了一眼与他对坐的人。
  那人一身锦衣,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似是大家公子。他的五官与林荣有些相像。我初见林荣时总觉得有几分眼熟,现在见了这人才明白了源头。我肯定我认识他,只是印象不太深刻。
  我又多看了两眼,突然想起来了他是谁。
  “漠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林荣干巴巴地开口:“这位是我的兄长……林远。”
  我:“……”
  我转头看林荣:“……你说什么?!”
  林荣脸上带着画上去一样假的笑,重复道:“这位是我兄长,林远。”他说完,比了个请的手势:“漠兄请坐。”
  我:“……”
  我坐……我坐什么我坐?!
  我哪敢坐?!
  这位‘林远’,我当然认识。只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叫‘林远’,叫‘慕容源’。
  八年前,他是三皇子。
  八年后,他是当今圣上。


  33
  林荣叫他兄长……
  当今圣上唯有一个兄弟还活着,名讳慕容凛。
  林荣……林……凛……慕容凛?!
  我真是要给他跪下。我们相识五年,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就是本朝唯一的王爷慕容凛!!!
  这情况实在复杂。‘林荣’从未告诉过我他是王爷,他也不知道我见过皇上。他这样介绍是为了隐瞒身份。可皇上认识我,他当然肯定我知道他是谁……这位子我坐是不坐?!
  还有,我比‘林荣’年纪大,他往日叫我漠大哥,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是王爷。这天下有资格让他称一声‘哥’的也只有坐在我面前的这位陛下,他当着皇上的面叫我‘漠大哥’,我……
  我进退维谷。僵持片刻后,‘林荣’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嘴唇一抖,看看我,又看看似笑非笑的‘林远’,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们……认识?”
  这一句话问出来,他自己的脸先白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刚刚没有顺势坐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气,屈膝半跪:“见过圣上。”我顿了顿,转了一下头,也向林荣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林荣的靴子猛地后退了两步。
  我低着头,约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听见一句“起来吧”。我应了一声,刚站起来,又听见一声“坐”。我不太确定这话是跟我说的还是跟慕容凛说的,于是偷瞄了一眼,见他确实看的是我的方向,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之前他们两人皆是侧对着窗户,我这一坐,恰好正对着窗户,可以看见外面街道的景象。只见行人小贩各司其职,还在精心维护着那副市井气息——我算是明白这个局是谁布下的了——敢情根本不是在针对什么人,只是随着皇上出行的暗卫为了保护皇上的伪装。
  回想起八年前跟在‘三皇子’身边的那些个暗卫一言难尽的水准,与如今这些比起来,可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我微微走神了一下,忽地听见皇上合上折扇。他将那把扇子啪的往桌上一放,我下意识地循声抬头,就听见他笑道:“漠寒,你胖了。”
  我:“……”
  “胖了好多。”
  我:“……”
  我心里五味陈杂。我们初见的时候我为了伪装马奴,下狠心把自己耗成了个皮包骨头的模样,那可真是形销骨立,回山的时候连师叔都没一眼认出我来……和那时候相比,我当然是胖了好多。
  可他这句玩笑似的话我又没法回。我不知道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也没法像对待朋友那样笑语几句……
  “皇兄,原来你早就认识漠大侠。”林荣……或者说,慕容凛忽地开口。他徐徐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像是在替我解围似的接过了话头:“你都没告诉过我!”
  慕容源听了他的话,对我一笑。
  他的相貌与八年前相比没有太多变化,气质却截然不同,这也是我没能第一眼认出他的原因。曾经他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温润内敛。可现在却像一把出鞘几寸的刀,暗藏锋芒,令人捉摸不透。哪怕只是笑,看着都像有别的意味。
  他对我笑过,转向慕容凛,语气轻松:“我与你说过,只是那时你还小,怕是记不得了。”
  慕容凛哦了一声,状似感兴趣地说道:“那皇兄再同我说一遍吧!”
  我:“……”
  我知道慕容凛这话定是好意,可我是怎么与慕容源认识的,这事儿实在是……倒不是说我们之间有什么龌龊,只是这事乃是隐秘,我一辈子都不想对人提起。哪怕是惯来与我亲厚的师弟我都没透露过半分。他这样一问,让这位圣上回忆起之前的种种,我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我灭口……
  慕容源忽然看了我一眼,我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转开也不是,继续盯着也不是,又僵住了。
  他不在意地转回视线,像回忆什么温馨过往似的,一只手抵在唇前,低笑道:“这可说来话长……”


  34
  这事说来其实很简单。
  八年前,我十九岁,年少气盛,整个人充斥着无处可使的精力,天南地北的到处乱晃。某日正巧路过边关,见到一个气息奄奄的士兵倒在路边——原来是边关告急,那士兵是拼杀出来送信的,可惜伤得太重,半路就撑不住了。他用最后一口气将消息告诉我,人便不行了。临死前,他一直在哭,他说他想杀了草原王替他的母亲和妹妹报仇,但是没机会了……我一时冲动就对他许下诺言,说我会替他杀了草原王。
  换成如今,我绝不会这么轻易做出决定。但那时毕竟年少,凭着一口气什么事都敢去做。我将口信悄悄送进营帐,转头便在脸上弄了个丑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胎记易容,又钻研了十多天,成功的在其他部落给草原王进贡马奴时混了进去。
  我手臂上原本就有一道极其显眼的狼咬伤疤,加上身上零零碎碎的其他疤痕和茧子,看起来和其他自小被掳进草原的汉人马奴没什么区别,整个过程竟然都十分顺利,后来更因为干活麻利和伪作出来的懦弱性格,被挑选进营帐服侍,就这么蛰伏了下来。
  草原王十分狡猾,他的大营里有八个主营帐,八个替身,吃穿用度全部一模一样,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草原王。我耐下心一点点观察摸索,趁人不注意时夜探了好几次营帐都无法确定。直到一个月后事情起了变化,我突然被派去服侍前来与草原王谈判的‘汉人的三皇子’,也就是慕容源。
  马奴只是草原上一个统称,并非负责照顾马的奴隶——正好相反,马对于部落而言是非常宝贵的,根本不会让奴隶靠近,都是由各个战士亲手照料的。马奴负责的是其他零碎杂活。而我因为脸上的胎记太丑,连端茶倒水这种活都分不到头上,是负责倒夜香的……
  那时候慕容源也没比我大多少,却沉稳异常。草原王的人其实是打着羞辱他的主意,故意派我这个原本负责倒夜香的丑奴给他端饭,他也面不改色的接了这个挑衅,三言两句将话转了个矛头,反将人怼得哑口无言。
  不过对我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因为部落的人没法打他这个‘贵客’,只能抽我出气……其实这倒没什么,那些人只不过会点拳脚功夫,再加上我故意滚来滚去,鞭子能落实的都没几下,就算抽到也不疼。奈何慕容源觉得我这是无妄之灾,非以我会汉话的名头,点了我服侍他起居。他确实是好意,明明嫌弃我丑嫌弃得都不想看,但怕我出去又挨打,晚上还是把我留在营帐里,让我睡在门边……
  可这才是最让我发愁的地方。
  开始几日还好,我还有机会趁他睡着之后跑出去夜探大营。但在草原王的营帐里住了几日后,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白日还能做出一副平淡镇定的模样,晚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睡不着,就开始拉着我说话。起初只是没话找话的说些草原风光和路上的见闻,后来他自己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宫廷密辛上。
  就比如十几年前贵妃溺毙之事。
  ……那是宫墙外面的人能听的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是因为面对一个汉话半懂不懂的丑奴比较放心,还是早在心里决定了等事情结束就把我灭口……反正他说的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够要我的命了。
  最过分的是他说着说着,还要问我一声。我含含糊糊地装磕巴也好,假装听不懂回他几句草原话也罢,他就是非要得到一声回应才算满意。如此一来,我只得一直留在营帐里听他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根本没机会跑出去……
  就这么艰难的又过了半个多月,我突然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在偷偷调查,还有一批人也是同样。我专门留意过,那些人正是慕容源的人。我因此多加了份心在慕容源身上,拼拼凑凑,慢慢肯定了他这次不是单纯来谈判的,定是抱着谈判不成就刺杀草原王的心——可就凭他带进营帐那些暗卫的水平,草原王根本是耍着他们玩的。
  我其实应该感谢慕容源打草惊蛇的举动。如果不是他的种种异动,我也没法肯定哪一条才是那条狡猾的草原蛇。
  慕容源跟草原王耗了快一个月,终于有一日,草原王设宴,大张旗鼓地宴请慕容源。
  那一日的酒宴觥筹交错,双方像打机锋似的你来我往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谈崩了——草原王早就有了割据中原的野心,哪里是一个皇子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劝下的。当时情况比较危急,只要草原王离开营帐,就会下令进攻边关。慕容源别无他法,只得冒险发动暗卫同时突袭八个营帐。可草原王早有准备,八个营帐里都埋伏着好手,那些个暗卫都没能翻出个水花就纷纷毙命。真正的草原王其实就是宴请他的这一个,是专门来看慕容源笑话的。他看够了乐子,哈哈大笑着吩咐人斩下慕容源的头,并着那些暗卫的一起垒成颅塔祭旗。
  慕容源心知无路可逃,索性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惧意地对着草原王用汉话慷慨激昂的说了一通保家卫国、以死殉道的觉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紧跟着骂了一串他让我教他的草原脏话。
  骂得特溜,一个奔儿都没打,也不知道他在心里反复骂过多少次……
  慕容源骂到兴起,风度都不要了,袖子一撸,桌子一掀,指着草原王的鼻子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气势着实惊人,连奉命去砍他头的护卫都没敢靠近。等他一口气骂完,草原王气得额头青筋直蹦,纯金的酒杯都被他捏扁了……我就是趁这个他气昏了头没有防备的时候摸到他的背后,用宴席上割肉的尖刀刺穿了他的后心,一击毙命,把这条盘踞草原多年的狼王给宰了。
  为这一刀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没有一刻放松过,除了听慕容源突然从‘死得其所’转成‘老王八你生儿子没p眼儿’的时候愣了一下……咳,总之,他死得也不冤。
  他死之后,我硬是拼着一口气把营帐里的护卫都杀了,又割了草原王的头准备带走祭拜那个死在半路的士兵。歌女舞姬早都吓得四散奔逃,等我换上护卫衣服也想趁乱混出去的时候,一转头看见慕容源居然还愣在座席上没走。我也不能丢下一个皇子不管,只得扒了套衣服给他也换上,一边用草原话高喊着‘抓刺客’,一边带着他顺了两匹马,趁乱逃出了大营。
  虽然说来惊险,其实整个过程顺利得超出我的预期,并不怎么艰难……起码比之后对付南黎毒尸和影阁时容易得太多,就是耗时久了点。真正难的反而是出逃过程,我带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皇子,那真是把逃跑难度增加了好几倍。好在慕容源是个能吃苦的,跟着我连续啃了好几天草根和没盐的烤肉也没说过什么。
  可有的事,不是能吃苦就能解决的。
  草原昼夜温差大,为了躲避追杀,我们不能借宿在牧民家里,只有幕天席地。有时候找不到一块能避风的石头,只能躲在马后面。夜里的寒风一起,骨头都要吹散了。慕容源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哪怕意志力足够,身体也吃不消。茫茫草原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牧民借袍子,我不得不冒险折返,趁夜潜入追杀我们的人马中顺了件羊皮袄子给他,被狗追出几里地,还挨了两箭……
  也是因为他没这么玩命骑过马,大腿内侧被磨掉一层皮。他是能忍,但为了防止他流血被猎犬闻到,我只能把剩的那点伤药全都给了他止血,自己烧了点草木灰压在伤口上,聊胜于无。因为绷带不够,一路跑一路掉灰,把马呛得直尥蹶子,好险没把我摔下去……
  最悲惨的莫过于守夜。
  我们出逃第四天,慕容源表示他可以替我守夜。
  他是真的好心,我也是真的感激。可是……
  我:“十尺之外,你能看清那边有几块石头吗?”
  慕容源:“……”
  我:“百米之内,你能听得见人马蹄声或狼群吗?”
  慕容源:“……”
  我:“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们正面朝哪个方向?”
  慕容源:“……”
  我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睡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慕容源:“……”
  “你三天没睡,后面怎么办?”他问。
  “没事,我白天在马背上补一觉就行了。”
  “马背上能睡觉?!”
  “……你不和我说话,我就能。”
  “……”
  这一路是艰辛了点,不过有个人陪着,倒也比我一个人日夜赶路有趣得多。慕容源大约是在宫里憋久了,这一路上除了赶路也没什么能做的,反倒是成全了他那点话痨欲|望。论起天文地理治世之道,哪样抽出来都能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只有点头听着的份。
  可轮到我,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我说我姓漠,单名一个寒,字冬雪。他说我这假名编得太不走心。
  我说我是武林盟主,他说让真的武林盟主听了肯定要打死我。
  我说我杀草原王是因为我对一个死去的士兵许诺,答应了要替他报仇,他说我不肯透露雇主消息就算了。
  我说这世上有一种毒,用时将两种单独食用皆无害的药粉混在一起,一刻钟内服下能令人三个时辰后毙命,但过了一刻钟却毒性全无,无论如何都检测不出来,他说这是志怪小说里凭空捏造的。
  我说内力控制的精细程度是区分一个人算不算一流高手的分水岭,想做到隔山打牛不难,难的是能隔牛打山。他说……哦,这个他倒是信了。因为我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下隔马碎石。
  等十几天后我们摸到边关时,他已经瘦了一圈,黑了不少,唯有眼中神采更亮。我把人送到,想了想,把草原王的头也一并给了他,只割了一把头发和一只耳朵准备带去祭拜。他始终不信我是武林盟主,坚持认定我就是个收钱买命的杀手,一直想让我转投他麾下,许诺了种种好处。我拒绝之后他也不恼,发表了一通‘我很遗憾’的感言后,改口问我想要什么奖赏。
  于是我问他要了十两银子的路费,算是结了这一场机缘巧合的共患难情谊。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要。对于他许诺的黄金秘籍,我当然是心动的,可我这些天听他说了那么多秘闻,还一路跟他没大没小的,我是怕这位三皇子事后算账,哪天想起来了,再把我灭口……所以我只象征性的要了点银钱,算是我们各不相欠。只要他不是心眼儿小得非要我死,以后江湖朝堂隔得远,也就相安无事了。
  ……谁能想到世事无常,我居然还会再见到他呢?


  35

  皇上又不是武林盟主,可以满天下的乱跑。天子离京都这么大的事情,光是想一想,我这个对朝堂一无所知的人都觉得心里发颤,更何况是亲眼目睹。再加上我方才知道‘林荣’其实是‘慕容凛’,唯一的王爷……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坐在我面前,我先想到的居然是另一件让我担忧的事——萧宁。
  萧宁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主子也来了凛雪城的事?他的那个麻烦……和这两人有关吗?
  慕容源说是‘说来话长’,其实将事情压缩至了几句话,只说我们在草原相识,一见如故,把当初刺杀草原王的事说得像游山玩水一样轻松惬意。我当然不能反驳,默默地听了,在慕容凛看过来时点点头,就像我真的陪皇上郊游过一样。
  在我印象里,慕容源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话痨程度和我不相上下……他当初对着一个听不懂话的丑陋马奴都能说上两三个时辰,后来我们一路疾行,他也是抓住空隙就说个没完。但再回想一下在草原王营帐里那一个月,他又不是个话多的人,对待下属多是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便停下,和同慕容凛说话时差不多……这等收放自如,令我十分佩服。
  慕容凛听过也没说什么,热情地替他斟酒:“皇兄喝酒!你难得来我这里一次,一定得尝尝这城里的鹿宴!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也有着不一样的风味!”他说着,还招呼了一下我:“漠大侠也吃呀!”
  我:“……”
  鹿鹿鹿!又吃鹿?!
  我已经吃了几天的鹿了?!
  这是要补死我的节奏吗?!
  我慢吞吞地拾起筷子,在起码七双隐藏在暗处的视线注视下,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
  ……味道超好。
  慕容源只尝了几口鹿肉便放下筷子。他一放下,我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也跟着把筷子放下了。慕容凛动作一顿,咬着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是菜色不合皇兄的口味吗?”
  慕容源看了他几眼,笑道:“没有。只是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你与……”他又看了我一眼,“……阿寒继续吃吧,不必送我。”
  我:“……”
  刚刚还漠寒呢,怎么就突然变成阿寒了……
  慕容凛点点头,非常乖巧:“好!我听皇兄的!”
  慕容源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身轻声道:“别忘了我说的话。”
  我眼见着慕容凛的脸刷得白了,可他声音还带着一如既往的亲昵:“嗯,皇兄放心,我记着呢!”
  他走之后,藏匿的暗卫也跟着离开。我望着窗外,只见街道上的摊贩纷纷收摊,行人也不再走动,迅速而有序的撤离了这片街区。转眼间外面便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盏没被收走的灯笼摇摇晃晃,照亮了一条空巷。
  我再转回视线,慕容凛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还保持着送离皇上的姿势没动。筷子上的菜早就掉在了桌上,他没注意,目光空洞地望着楼梯口,像被抽走了魂。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一个激灵,慌张回神。
  “还看呢?人都走出两条街了。”我瞥了一眼最后几名从屋顶撤离的暗卫,重新伸筷子夹了一口菜,那滋味真是比我吃过的哪一次都鲜,恐怕不是酒楼厨子的手艺,而是王府的。
  “漠大哥……”他呐呐地开口,小心地瞥了我一眼。
  “……”
  我有心让他别再这么叫我,但看他那副眉毛都耷拉下来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我与他虽然相识五年,实际一共也只见过几次。我这人野惯了,加上事情太多,总是到处乱跑,他则从未离开过凛雪城,所以我们多是书信往来。我其实注意过他用的纸墨都非凡品,只当他家境颇丰……从没想到他真实身份居然是个王爷。
  但这朋友交也交了,他都不嫌弃我这个江湖莽汉,我难道还能介意他的身份不成?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只是……”他咬了一下嘴唇。刚刚长开的轮廓还不够硬挺,再做出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就更显得小了。我算了算他的年龄——我们初遇时他才十五,如今也不过刚及弱冠——的确还小呢。
  “无事……我既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与你结交,自然也不会因此与你断交。”我摸了摸酒壶,偷偷用内力将已经凉了的酒重新焐热,替他倒了杯温酒:“我就是有点吃惊……你啊,总得给我几天缓一缓。”
  “你不怪我?”他眼睛一下亮起来。
  “怪你什么?”我笑笑:“你愿意告诉我的,我听着就是了。你不愿意说的,我还会逼你不成?”
  人活于世,何必事事都要刨根问底。知己也好,情人也罢,便是再倾心相交,也总会有所保留。我既没有将心剖给他看,又怎么能期许他对我毫无隐瞒?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看样子很是高兴。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我看了一眼天色。黄昏已过,这附近几条街大概是被暗卫清过场,至今都没有行人。那几个灯笼的光不足以照亮街道,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若之前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富家公子,有护卫随行我还能安些心。可他是个王爷,现在身边又没人跟着,我可不敢让他独自回去。
  “不用,这里我熟得很,不会迷路!”他完全没有危机感,开开心心地喝酒吃菜。
  “我是怕你迷路吗?我是怕你出事……”我无奈。
  他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放心吧。只要我在城里,就没人能伤我。”
  凛雪城是他的城,他对这里放心也很正常。我这样想着,突然觉得不对——他的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只要我在城里,就没人能伤我’……那么出城呢?
  慕容凛自从十三岁封王,被皇上赏赐了这座城,七年来从未离开过。唯一一次出城,就只走到了城郊的破庙,被杀手堵了回来,恰好被我撞见……
  我忽然有些心惊。
  当年那些杀手、那个在城门楼上射了一箭破城弩的人……究竟是谁的人?
  慕容凛放下筷子,似乎是叹了口气。他望着窗外,开玩笑似的说道:“唉,本来我还想骗你带我出去闯荡江湖玩的,现在被你知道我是谁了,就没机会了……”
  我心情复杂,不知要说什么。
  ——这座城,于他而言,究竟是赏赐,还是囚笼呢?
  “漠大哥。”他忽然唤我。
  “怎么?”
  “这里还有我皇兄的人吗?”他问。
  我仔细探查了一下,摇头:“就我能感知的,没有。”说完,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若真想去江湖闯荡,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
  他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见他眼神几次变化,手指颤抖,似乎只差一点就要开口,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摇去了眼中蓄起的水光。
  良久,慕容凛轻声道:“漠大哥,谢谢你。”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不再提了。
  他扬起脸对我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对了,漠大哥,你要小心一个人。”
  “嗯?”
  “萧宁,他是我皇兄的人。”他说。
  我一愣:“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萧宁是我皇兄派去监视你的?”
  “……”


  36
  将慕容凛送回他的居所,我没用轻功,沿着街道慢慢往客栈走。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我趁着回客栈的路上仔细想了一遍,试图理出个头绪来。
  还没等我想清楚,巷子阴影里忽然转出一个人。全身漆黑,脸上带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唯有面具额上画着一抹猩红。
  我停住脚步。
  他低下头,快而清晰地说道:“主子,黑乌的人已经进城。三个时辰前有人试探于白浅,被绝情谷的人暗中阻止。我们的人未与他们接触。”
  我嗯了一声,他接着说道:“东木处尚未发现黑乌的人。”
  我点头:“白浅那边,除非绝情谷的人拦不住,否则不要出手。东木也一样,继续守着吧。”
  “是。”
  他向后一步退入阴影,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
  我揉了揉额角,把之前想到一半的事重新拾起来,继续向客栈走。等我走回房间门口,已经差不多有了点想法,但一推门,又被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吓忘了。
  慕容源,当今圣上,正悠闲地坐在我的房间里喝茶。
  我:“……”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喜欢不打招呼的往我房间里跑?!况且他不是有事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我将门仔细锁了,免得再有第二个人突然闯进来,这才走到桌边:“……圣上怎么在这儿?”
  慕容源看我一眼,拖长了声音:“这次不跪了?”
  “圣上要是想看我跪,就不会单独来找我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缓一缓连续受惊过度的心脏。
  他笑起来,用力一拍我的肩膀。慕容源没说话,但神色分明放松了下来,也不复脊背挺直的坐姿,随意的将一只手搭在桌上,侧头看着我:“这天底下还敢这么与我说话的,也就只剩你一人了。”
  ……未必呐。
  我摇摇头:“圣上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叙旧的吧?”
  “为什么不是?”慕容源反问。
  我:“……”
  我们也没什么旧好叙啊……事情都过了八年,当年的情结也结过了。他突然跑来叙旧,我总觉得是来算旧账的。什么贵妃溺毙、总督谋逆、镇北将军抄家隐情……托他的福,我确实知道的太多了点。要不是这房间里没有他的暗卫蛰伏,我都以为他是专程来灭我口的了。
  “你受伤了?”他忽然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来是拿茶杯时袖子移上去了一些,露出了手腕上的绷带。
  “昨天与人切磋,不小心划了几下。”我把袖子扯下来盖住绷带——本来那几道被指甲抠出来的小伤口还不至于缠绷带,就是沈静执意要包,我也就由他去了。
  他眉头一皱:“和谁?那个圣火教右护法吗?”
  我:“……”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圣上连这都知道……”
  ……萧宁昨天根本没出席比武大会。
  慕容源气息一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对江湖之事好奇已久,这次正巧赶上武林大会,自然多关注几分……”他话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阿寒,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不好坐吧?”
  我被他这前后完全没关系的话说懵了:“还好吧……”
  和他讨论江湖,我总觉得有点尴尬。毕竟侠者以武犯禁之事由来已久,按刑律来说,这江湖上一大半的人都是罪人,包括我。
  ……而且他这个叫法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逃亡那会儿他明明只叫我‘漠寒’来着,怎么八年未曾联系,反倒变成‘阿寒’了?!
  “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效忠于我,金钱、地位、武功秘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抬眼看着我,眸中似是藏着刀,锋利而决绝:“我许诺你的事,现在也是一样。只要你肯来,我身边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我有点想笑。
  这话让我想起来八年前。那个时候无论我怎么说,他也不相信我是武林盟主,坚持认定我就是一个被人雇佣去杀草原王的杀手,一门心思地想说服我投入他麾下。我拒绝了,他还怀疑我是不是被什么杀手组织用毒药控制着不能脱离……
  “圣上身边高手众多,也不缺我一个。我这人自由惯了,受不住规矩。真去当了门客,反倒要让主人家头疼。”我尽力委婉地拒绝。
  他看了我一会儿,垂下视线。
  我实在搞不清他突然跑到我这里来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思来想去,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色。我豁然起身,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身后——一个全身笼在黑袍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口,看样子是刚从窗户进来的,可我竟然分毫无察。
  那人的打扮很熟悉,我刚刚和一个人同样打扮的人说过话。可他不是我的人,他脸上那张面具,额上是一抹灿金。
  ……金乌。
  他的人,怎么会来?!
  “什么人?”慕容源跟着起身,半是惊讶,半是震怒:“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伸手拦住慕容源,脑中乱糟糟的,尽力笑道:“……林远兄,这就是江湖事了,江湖之外的人还是莫要参与的好。”
  慕容源握着我的手臂,一时没有回话。
  金乌行事无所顾忌,便是当朝天子,拦了他的路,结果与平民无异。他根本不会顾及后果,也有那个不顾及的本事……我想着,用了一个巧劲,把他一拉一推。他向后踉跄几步,被我推至门边。
  “林兄,我还有事要处理,我们改日再叙旧。”我盯着黑袍人,用眼角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慕容源站在那里没动,低喝一声:“来人!”
  我:“……”
  我真恨不得刚刚没锁门,一巴掌把他直接扇出门去。
  没有人出现,理所当然。金乌的人出现在这里,他的暗卫自然是一个不剩,都被解决了。我倒是不担心他的暗卫会殒命,因为金乌的人向来很少动杀手,除非真的拦了他的路——就比如,这人等到现在都没开口,显然要说的话不能被第二个人知道——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实力,更不能赌他的耐心。慕容源再不离开的话……
  “林兄……”我转头看着他,不得不用了点魔音灌脑的技巧,诱哄着轻声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休息了。”
  慕容源皱起眉,但随着我第二遍第三遍地重复,他的神色开始发木,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松了口气。
  在门合拢的同时,黑袍人上前一步,自袖中举起双手。宽大的袖袍流水似的从中分开,露出他双手托举着的一个碧绿玉盒。
  我没接,他便自己动手将玉盒打开。寒气四溢,我瞥了一眼,见玉盒里是一整块的冰,冰中冻着一个……
  “……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送我一颗包菜?!”我问。
  黑袍人:“……”
  他又上前一步。玉盒几乎递到了我的鼻子底下。我这才看清那个长得像包菜的其实是一朵将绽未绽的莲花。
  生于冰中的莲花……难道是‘冰莲’?
  ‘冰莲’,一种传说中只能在极寒之地寻到的灵药,种子只会在百年以上的玄冰中发芽,在冰中生长。一旦离了冰,半刻钟内就会枯萎。可巧的是,如果不离开冰,冰莲永远无法真正绽放……也就是说,它从绽放到枯萎,只有短短半刻钟。由于十分罕见且保存不易,甚少现世。据说冰莲有洗精伐髓的功效,还有一个更受人推崇的效用,叫做‘白骨生香’……传闻‘冰莲’一旦解冻,香气可传十里。人服食之后,身上的莲香味十年不散。若是以冰莲制香,香气更是可保存千年……但这都是传言,我从未见过一个真正服用过冰莲的人。
  “金乌令。”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连男女都分不出来。但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嗓音骤然转为我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吾儿,此乃为父于汝等诞辰之日亲手栽种,并蒂双生,历经三十载,今日成熟。特命人赠与汝等,以作生辰礼。”
  我:“……”
  我忽然想起来,今日确实是我的生辰。
  这些年我一直把师父捡到我的那天当做生辰,差点忘了,其实今日才是我真正的诞辰日。
  ……三十载吗?
  “把这东西还给你们主子,我不要。”我说。
  黑袍人恢复了不分男女的声音:“主子有命,此物任由您处理。”
  “是吗?”我抬手运起内力,正要把这东西连着玉盒一并震碎,却突然感觉丹田猛地一颤。仿佛有无数根针逆流而上,将途径的经脉刺得千疮百孔。内息骤然散去,我后退两步扶住桌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我摁住被混乱的内息冲得发晕的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他在盒里下了什么?”
  黑袍人不答,只将盒子又向前递了递。那朵冰莲将绽未绽,纯白的莲瓣说不出的无辜动人:“血乌大人,此毒冰莲可解。”
  “……”
  真是好一个任我处置……他送的礼,我不要当然可以,就是活不成罢了。
  呵,他总有得是办法让我们遵从他的心意。
  “……放下吧。”我闭了闭眼。
  黑袍人将玉盒放在桌上,对我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百年玄冰融化不易,不多时,屋子里的温度就降了不知多少,可冰只融化了浅浅一层。以这个速度,怕是要几天才能融化。
  但我等不了几天。他既然说这是我的‘生辰礼’,那么就是‘生辰礼’。今日我不收,来年的今日,怕是就该收忌辰礼了。
  我将手覆在冰上,咬牙运起内力。往日如臂使指的内息如同熔岩,缓慢地从丹田一路烧灼至指尖。我将左手覆在右手背上,摁住了手臂的颤抖,面无表情地看着玄冰层层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忽地闻到一丝香气。我连忙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视线依旧朦胧,我低头在衣袖上蹭去滴进眼睛的冷汗,终于看见那薄的近乎透明的莲瓣自冰中探出一角。
  我把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向旁边挪了挪,小心地绕过冰莲,将剩余的玄冰融化。香气愈发浓郁,闻之提神醒脑,连疼痛都被抚平了几分。冰莲终于彻底自玄冰中脱离,我趴在桌上,看着那莲瓣仿佛活过来似的,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冰晶般的莲心。这一幕自然是美的,可我实在无心欣赏,撑着等到它全部绽放,就捏起这朵巴掌大的莲花一口塞进嘴里,像嚼一颗包菜似的囫囵吞了下去。
  冰莲入口,没尝出个滋味就已经顺着喉咙滑下。那感觉就像吞了一口冰,很好的缓解了灼痛地经脉。口中的血腥气被莲香取代,我一直趴到最后一丝烧灼感褪去,再运起内力,仿佛也带着冰莲的寒气。内息在身体里走了一圈,终于算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出来。我又缓了片刻,想换掉这身湿透了的衣服,可起身时手软脚软,好险没摔在地上。我连忙扶住桌子,却没收住力。桌子大幅度地一晃,把玉盒晃掉了。那玉盒本就因为盛过玄冰而冻得酥脆,砸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我瞥了一眼,正要抬脚跨过碎片,忽地看见碎片中竟然藏着一抹红。
  我扶着桌子,慢慢蹲下来,将那点红捡出来——那是一枚罕见的红玉琢刻成的令牌,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图案,正是独目金乌。那令牌上面有一个小孔,曾经穿过一段红绳,因此被磨得稍有些粗糙。
  这是我离开大漠时,抛下的那一块……血乌令。
  “……”
  我看向一地的碎片,又捡起一片,辨认出那上面刻着个‘归’字,还有半个残缺得太过严重,已经无法辨认的字。
  ……原来玉盒里还刻了字?!
  我看着满地碎得根本拼不回去的碎片,缓缓捂住了脸。
  他玩什么不好,非要玩这一手?!
  这下,可真是玩脱了啊……



  Tbc……


  幕后设定:
  1. 冰莲的原型是天山雪莲,这带着传奇色彩的莲花长得意外的接地气,尤其是还没完全绽开的时候,真的很像包菜。
  2. 皇帝其实平时不喜欢叨叨,只有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叨叨。一开始在草原王大营里叨叨是因为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去跟草原王谈判,心里压力很大,又必须对属下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所以只能通过对着听不懂几句汉话的丑陋马奴叨叨来缓解。他其实叨叨爽了之后想过要是他成功了就把马奴也一起带走,类似面对一个丑到深处自然萌的宠物心理吧,就觉得这个丑奴可怜兮兮的,听不懂话还乖巧,非常适合当树洞了……
  后来盟主把草原王一击必杀,真的震撼到皇帝了。他宫斗阴谋都耍得溜,看见人被私刑打死都不带眨眼的,可真就没近距离见过这么狠厉果决的刺杀。那个时候盟主为了假扮奴隶,真的超瘦,瘦且锋利,整个人都锋利得像一把刀。这把刀在营帐之中辗转腾挪,转瞬间将草原王的护卫全部斩于刀下……如果说这只是震撼,那盟主杀光人之后一抹脸,从极丑变得极帅,过于强烈的对比,就是惊艳了……
  所以皇帝认定他是个擅长蛰伏的杀手,是因为第一印象过于深刻,无法抹除。
  等到后面后面两人出逃的时候,皇帝不停叨叨其实是害怕盟主半路死了。他不懂武功,就看盟主瘦骨伶仃的,身上还带着看着特吓人的伤,又是守夜又是削树枝打猎,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每次看他一闭眼就觉得这人要撑不住死了……就心里非常忧虑,被一种类似‘你听我说话你不要睡(si)’的心态驱使着,不停地对盟主叨叨。
  其实盟主自己很有把握的,他不是那种凭着一腔血勇乱闯的人。他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整个草原的平面图都存在脑子里,所以把逃跑路线规划得可好了,看起来各种生死关头草原大逃杀,其实完全没问题。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他每次一闭眼皇帝就开始对他叨叨,让他没法补觉吧……
  3. 盟主自己有一帮暗卫,在他爹的指导下从小养的,出沙漠的时候也跟着带了出来。正因为他派了人去护着白浅,听白丹说有人在灭口时才那么淡定。除了盟主自己之外,没人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所以,其实那个时候师父不救小盟主,小盟主也不会有事。他当时没让自己的人‘护驾’,是因为他想跟自己打个赌。他赌输了,就再也没回过头。
  4. 这个世界的官方语言一共被精简到四种——汉话(中原地区通用)、草原话(游牧民族通用)、大漠话(沙漠地区人民指定官方用语)、南黎方言(所有少数民族通用)。盟主四种话都会说,从小点亮了这个技能点,加点到了精通级别。后来还到处乱跑,所以许多俚语也知道,可以顺利得混入各地人民群众的海洋。这事儿只有跟他一起经历过各种主线任务的朋友才清楚,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架空的,全天下都是中国人,没有歪果仁,没有高丽东瀛,没有红毛黄毛,没有人讲西洋话。
  5. 盟主的十九岁——潜入草原刺杀草原王。
  盟主看别人的二十岁——还小呢,还是个孩子。
  不止因为盟主特喜欢当爹,也因为他的实际年龄其实比骨龄大。他被师父捡回去的时候,师父摸骨判定他三岁,其实他不是真三岁,只不过是常年被他爹摁在池子里泡的,生长比正常人缓慢一倍。那个时候盟主其实已经有六岁了。他被师父抱走之后就不泡池子了,生长速度恢复正常。也就是说,他的心理年龄要比实际大三岁。
  但师父不老,和池子没关系,和盟主的爹有关系。
  ……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定,你们就当是主武侠轻玄幻了。这个世界就有点轻玄幻的药蛊功法内力的十八种应用手段什么的,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破碎虚空飞升成仙,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人类,不修仙。练武能长寿,不能长生。
  5. 盟主的苏,和他的身份啊力量啊都没有关系,就是温柔而已。他自己不在乎,隔夜的凉茶一样喝,但是给别人倒酒都会偷偷用内力将酒温热了再倒。就是这种无意识之间的撩法,把大家都撩到沦陷。
  盟主也没有装,他是真的对每个人都付出了真心。这世上唯有真心能换得真心,骗是骗不来的。盟主凭真心交的朋友,哪一个都不白交。他珍重朋友,朋友自然也珍重他。正因为太珍重,才没法开口打破,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被推远的后果,所以一个个都在边缘犹豫,不敢试探。
  6. 盟主说可以帮小王爷逃走的时候是认真的。就像他把教主中的鬼子毒引到自己身上一样,他真的可以为朋友付出一切。只是,朋友要他的命,可以,没问题,都可以拿去。但朋友要他帮忙对付另一个朋友,他是怎么都不会做的。
  7. 皇上监视了盟主好多年,所以他一开口就仿佛跟盟主很熟似的,是因为八年来他一直关注着盟主的消息。但对比盟主,他早忘了这茬了,才会觉得很奇怪。他以为自己跟皇上结了人情,可皇上根本不想结啊!
  但他又不得不结。
  所以皇上股就别买了。盟主大概就是皇上最向往的那种自由自在、快意潇洒的江湖客,是他羡慕而不得的一个侠客梦。他是一个理智的明君,不会抛下一切去追寻一个梦。他来找盟主,其实就是单纯的为了与自己过去这个梦告别的,并没有很努力地去争取,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他偷偷做了八年的梦该醒了。就让他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去吧。
  8. 最终大boss盟主他爹间接露个面,返乡之旅提上进程。要说盟主的缺点,那大概就是特别不兄友弟恭且不孝顺了吧……
  9. 整理了一下目前提及过的时间线,免得写着写着乱了。以盟主表面上的生理年龄和事情最终完成那一年为准(比如灭影阁是谋划了好多年,以最终灭了的那一年为准)。
  3岁——祭祀(大漠),遇师父
  7岁——死师父(师父和偷偷上山的盟主爹干架,一个瞎一只眼睛一个被震碎心脉)
  8岁——被骗到后山掉下陷阱
  11岁——咬死人,事情被师叔瞒下
  15岁——下山游历,掉下山涧,遇白浅
  16岁——到处乱晃,四处踢馆交朋友,重新整备自己的暗卫等
  17岁——成为武林盟主(主线一)
  17岁——清缴山寨,遇沈静
  18岁——清溪村瘟疫,遇东木
  19岁——刺杀草原王,遇慕容源(主线二)
  20岁——毡樊秘宝(大漠),遇萧宁(主线三)
  21岁——南黎毒尸,和东木一起(主线四)
  21岁——无争山庄,遇白参
  22岁——凛雪城破庙救人,遇慕容凛(林荣)
  23岁——灭影阁,遇墨狸(主线五)
  24岁——遇归云(教主),引毒
  24-27岁——闭关
  27岁——出关,凛雪城武林大会,文章时间线开头(主线六)
  差不多一年一个主线,也是不容易。世界主角,就辛苦一点吧……
  10. 盟主他弟是黑乌,他们爹是金乌,他是血乌。不叫红乌是因为连我这种取名废都觉得红乌实在是太难听了……

“哈哈哈,最后一次了,到我身边来吧。”

是为了敌审那篇捏的爷爷,一个暗堕黑化,坏事做尽,却又淡定地引导着敌审,等待着迎接自己结局的三日月宗近。
这个是被敌审算完总账之后的超·战损状态。在碎刀边缘象征性的反抗,像是要偷袭,却连刀子都没有认真藏的老爷爷。
可如果因此心软或放松了警惕,一样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啊……

* 人生第一个正比,就当作自己的生日礼物吧,祝我生日快乐( ´▽` )ノ

什么情况,怎么我一觉醒来巍巍的江山就都改姓面了???
为什么大家都抛弃沈教授了?!一夜之间都被面面洗成了夜尊粉吗?!诶?!?!!!
而我还要工作八小时才能回家看精分现场???
过分,太过分了……

【剧版镇魂】梦

* 激情高速,起步刹车预警


  ——“你不知道,赵云澜在梦里……多有趣。”
  ——“我不许你碰他!不许你碰他!!!”


嗯,被秒屏蔽了,点这里看吧


* 应要求补了夜澜的tag,感情巍澜肉|体夜澜,混乱邪恶,剧情是夜尊绑了沈教授,自己趁机潜入赵处长梦中假扮沈教授对他做了有趣的事。到刹车为止的进程沈教授都没碰着人,吃饺子惨案避雷点叉,别再问了。

另,准备补全惨案,可能后续增加狗血味巍澜车,到时候会加新tag。:)

还有三个半小时下班,还有四个小时能看剧……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不知道赵云澜在梦里多有趣”和“我不许你碰他”……
想到赵处在梦里被绑起来这样那样,还坚持着对假扮成沈教授的面面徒劳的喊着“你清醒一点”,而在外面,沈教授听着他在梦里发出的痛苦呻|吟,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锁链,我就……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其实没长……充电宝支架?!
脑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玩命驰骋,四处撒野,车门已经焊死,刹车拔了丢出窗外……
现在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脑子的掌控力,一边画图一边露出让同事不敢和我说话的笑容……

那些年,和盟主纠缠不清的男人们(七)

  (一)的地址
  (二)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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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的地址
  (五)的地址
  (六)的地址


  简介:直男武林盟主闭关三年,出关发现世界变成了耽美。


  * 大纲型快速脑洞,盟主温柔苏撩遍全江湖而不自知



  26
  武林大会第一天,武林泰斗们致词,武林盟主坐在小板凳上听他们致词。
  萧宁坐在我旁边,垂着眼睫吹茶,表情异常高深莫测。
  然而他用传音入密问我:“那个红胖子还要说多久?”
  我:“……”
  为了表达重视,悟觉大师特意披了袈裟,宝相庄严,怎么就成了红胖子。
  “萧都督再忍忍,就快了。等悟觉大师说完,我再说几句,就可以开始比武大会了。”我同样对他传音入密。
  萧宁不动声色地传音:“你不是武林盟主吗,为什么反倒是最后一个?”
  “我怎么能排在德高望重的前辈们前面呢?”
  萧宁瞥了我一眼。
  “……其实我主持的第一届武林大会,确实是我先说的。”我老实交代:“但是我说完就中午了,大家都急着去吃饭,没人想再听其他前辈们的唠……鼓励,让大家都很不下来台,所以就改成我最后总结了。”
  萧宁:“……”
  他啜了一口茶,遮住了翘起的嘴角。
  等悟觉大师面带微笑的下台之后,我站起来。为了不耽误大家的午饭时间,我就随便说了两句,先对着纡尊降贵出席武林大会的萧宁感谢了一下圣上对武林同胞们的重视,然后按照惯例提了几个从来没人支持我的提议,比如多读书、有事先报官不行再想别的办法、行侠仗义之后最好赔付一下店家被打坏的桌椅钱、大半夜飞檐走壁的大侠们请落脚轻点避免扰民、以及各位大侠在给本盟主寄信之前请不要把信鸽喂得太饱因为窗台上的鸟粪真的很难清扫……等等。
  我坐下之后,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的萧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他瞥我一眼,轻笑道:“萧某还以为盟主讲话时会更有威势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都督,婆婆妈妈是个贬义词。”
  “那萧某就没用错。”
  我:“……”
  他又向台下瞥了一眼,问道:“你和那个老东西有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进一双愤愤不平的眼睛里——这双眼睛的主人刚才在我说的每个提议后面都积极的奉上一声冷哼作为回应——我对他笑笑,他并不领情的又重重哼了一声,将视线转开了。
  “那位是华山的张长老。十年前他的大弟子李平本来比我有望成为武林盟主……但却出了一件事——李平曾为了给张长老贺寿,从一个农户手中强买过一卷真迹。那卷真迹是农户家祖传的,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本是拿去换银钱给他妻子治病的。李平当时身上只剩五两银子,他急着回华山给他师父贺寿,就用这钱强行将画买去了,只给那农户留了张欠条……等他两个月后想起此事,再派人送来银钱时,农户的妻子早已因为无钱买药而病逝,一尸两命。农户的老母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他携着大儿子去华山讨要说法,却被李平暗中压下,命人将他们打了一顿赶下山去。他大儿子被打伤了腿,下山时脚滑没有站稳,跌死了。”
  我见萧宁面不改色亦不动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农户誓要给一家人讨回公道,可官府听说他要状告华山长老的首徒,不敢接这个案子。他求助无门,最后落草为寇,习练了点粗浅的外家功夫,趁着参加武林大会时刺杀李平……没有得手,死了。”
  “但他在刺杀之前就存了死志,请人写过一张状书,将此事细细写明,指望着如果他身死,还有人能看到这张状书,替他主持公道……我恰好是看到的人之一,就当了那个人。在查明证据之后,因为官府不敢收押,我就将李平提到农户一家的坟前,亲手斩了他的头颅祭告农户一家人的在天之灵。”
  “自那之后张长老就看我百般不顺眼。他其实个正直的人。他当初并不知晓此事,知道后也没有包庇自己的徒弟,不过是因为狠不下心亲自清理门户,这才将人绑了交由‘武林盟主’处理……可那毕竟是他养育了二十几年的首徒,死在我手上,老人家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这才处处看我不顺眼。但他除了哼几声,也没真的做过什么。听说提议让华山增加文化功课的人就是他……还挺支持我的……”
  就是在提议的时候反复强调过好几遍这是‘响应武林盟主’的号召,每次大考小考前还要额外说上几遍,致使所有华山弟子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同仇敌忾。
  萧宁听完,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那还真巧。”
  “真巧?”
  “真巧‘比我有望成为武林盟主’的李平死了,‘我’就上位了。”萧宁瞥了我一眼。
  我:“……”
  这阴阳怪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被我杀了徒弟的人。
  李平的事暴露时机确实很巧,过了十年都还有人拿它说事,以此证实我是个伪君子。但……“这件事真不是我谋划的。”
  “我知道。”萧宁说。
  “啊?”我懵了。萧宁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都是在暗讽我谋划了这件事吗?
  “如果是你这个烂好人谋划的,那个农户就不会死。”萧宁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比常人留得稍长的指甲从瓷器表面刮过,发出极轻微的嚓嚓声。
  “……”
  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我忽然看见人群之外,师弟正在拼命冲我挥手。
  “萧都督,失陪一下。”
  我快步离开人群,走到一个角落问师弟:“怎么了?”
  “白先生的徒弟找来了!”师弟的表情很无奈:“那小孩一声不响地跪在外面,谁说都没用,非要见武林盟主。”
  我:“……”
  师弟:“换个人我就按老规矩,先打晕过去了……但那是白先生的徒弟,我也不好动手……”
  我:“现在人呢?还跪在外面?”
  “哪儿能啊!”师弟摇头:“我劝了半天他也不肯起来,我就连着他跪的那块石板一起撬起来抬到屋里去了。”
  我:“……”


  27
  我进房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呆滞地跪在一块还带着泥土的石板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小师妹站在他旁边,非常关心:“你这样跪着膝盖疼不疼啊?姐姐给你加个软垫好不好?”
  少年没有反应。
  于是小师妹就单手拎着他领子,轻轻松松往上一提,再用脚把软垫踢到他膝盖下面,又把他原样放了回去,然后热情地哒哒哒跑到桌边,把点心盘也端过来给他:“来,别光喝茶了,再吃些点心吧!”
  少年:“……”
  我:“……”
  我都能从这孩子眼中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小师妹固然是好意,可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孩子不知下了多少决心才跪在外面,却被人用这样的方法搬进屋子,还被一个与他差不了几岁的少女随便拎来拎去,倒显得他的行为可笑起来,心里想必是不好受的。
  不过最可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想求的人是我吧……
  我侧身避开了他这一跪,蹲在他旁边问道:“你就是白浅的弟子?”
  少年看我一眼,耳尖红得惊人,脸却是惨白的。他不答,小师妹在一旁着急地说:“这就是我大师兄!你有什么事,现在就可以跟他说啦!”
  少年还是没有反应,兀自垂下头。
  “我就是你要找的武林盟主。”我说。
  他猛地抬头:“你……您就是武林盟主?!”
  我:“……”
  怎么说呢……我知道自己年轻,还不喜欢留胡子,所以看起来就是一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样子。可你这孩子都跪到我门外去了,都不提前打听一下我的长相吗?就现在这个武林大会刚刚召开的时间,街上我的画像一张都要不了几个铜板啊……
  我心平气和地点头:“白先生和我说过你的事,我已经找人去帮你打探了,你不要着急。”
  少年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片刻后,他紧紧绷着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多谢您!”
  “先起来吧。”
  他摇摇头,忽然冲我重重地磕下去。我没来得及扶,就听见他一字一句道:“白丹此次前来,不是为了求您查明真相,而是为了请求您……保护白先生!”
  “嗯?”
  他从怀里抽出一个叠得很小的布包:“盟主,白丹并非胡搅蛮缠之人。清溪村之事追查希望渺茫,我本已放弃。但不知此事牵连到何人,定要将知晓此事之人屠尽……我发现时,曾向我透露消息的几户人家已经都被贼人灭口!”
  我一怔。
  “此前先生助我分析线索时,我已将所有打探到的消息尽数告知先生。待我发现有人在灭口已经来不及了……我担心那伙人已经盯上了先生。先生的朋友不多,唯有您有能力保护他,所以我只能来恳求您……求您保护先生!”他快而急地说着,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仰头看着我:“白丹的命不重要,可是先生是个好人,他本不应该受我牵连!”
  我将那个小小的布包接过来,展开。里面放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和几根银针。
  “起来说话。”我将东西放在桌上,把那张纸拆开,上面只画了一个圆形的图案。我一顿,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少年:“就先说……这个图案,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白丹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他年龄不大,声音倒是十分沉稳:“十年前,有人趁夜里潜入我家,将我从家中带走。这是那个人身上的纹身图案,我记得很清楚!就纹在他左边肩胛!”
  那是一个由太阳和一只鸟组成的图案,那只鸟很特别,独目三足,张开的双翼窄而长,像一对刀多于像一对翅膀。
  “十年前你只有四、五岁吧?能够确定吗?”我问。
  白丹点头:“我本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五个月前我撞了一下头,突然将幼时的事全部回想起来。”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脑:“那段被我遗忘的记忆最后一个片段,就是那个将我带走的人不知用什么扎了一下这里……我向医师打听过,医师说江湖上有一些秘法,可以通过刺激脑部穴位使人失去记忆。但究竟是那人令我失忆,还是机缘巧合,我也不清楚。”
  我点点头,将纸放下,又将针拿起来:“那这些针呢?”
  “是我趁仵作不注意时偷来的。”白丹看着那几枚针,眼瞳微微颤抖:“那些被灭口的人身上并无外伤,好几位仵作都验不出来,后来还是一位有经验的老仵作发现死者颅内有大量淤血,这才查明他们的死因是被人用针从七窍刺入脑中……”他说着,手也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仵作说针只是最普通的银针,他们收纳这些针只是为了做凶器记录,我就偷偷拿了几根。哪怕查不到线索,也可以请您多加防范。”
  我不由多看了这孩子几眼。
  遇事知轻重,说话条理清晰,且是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诉说事实,最大程度的避免了自己的想法误导聆听者,还不啰嗦……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前几者倒是能做到,后一条就不行了……
  “白浅是我的朋友,我自会护他周全,你不必担心。至于你说的那一伙人,还有别的线索吗?”我问。
  他摇摇头,又犹豫了一下:“武林盟主大人——”
  “叫我漠寒就行了。”
  他张了张口,叫不出来,最后折中了一下,开口道:“漠叔。”
  我:“……”
  我与白浅平辈相交,他的学生叫我一声‘叔’确实应该……但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白丹继续说道:“漠叔,有一件事我不能肯定,但或许有用。”
  “嗯?”
  “那些人一直没有杀我。”他眸子略有些失神:“我查过清溪村出事的时间,也捡了几块村民的骨头请衙里的仵作检验过。村人死的时间就在我被人带离村子之后,就好像……好像屠村的那些人独独放过了我一人。”
  我唔了一声:“白浅说你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那个人不是人贩子。”白丹肯定地说:“我从小就记事,我记得那个人把我带到泰和镇之后,抱着我走了很久,最后才送进了一家招收学徒的医馆里。只是当时医馆的伙计统计出了错,学徒招多了,所以几天后我又被赶了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这才被镇上的乞丐捡了去……如果那个人是人贩子,他早在路过买小厮的人牙子时就应该把我卖掉才对。”
  他说完,又顿了顿:“这一次那些人也没有杀我……我很确定!我亲眼见到了那些去灭口的杀手离开,甚至我还看见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可他们还是没有杀我!”
  我想了想,按照常理推测道:“你既然从小就记事,那么你知不知道你是否为——”
  “这是哪来的?”一个声音问。
  “……师父?!”我吓了一跳,一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而且就站在我身后,我却完全没有察觉。师弟和小师妹早就贴墙站到了一边,居然一句话都没提醒我。
  师父拿着那张纸,低头看着白丹:“这是你的东西吗?”
  白丹在师父的注视下,有些紧张的把刚刚告诉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师父听完,静静地看着那张纸不说话。我等了一会儿,见师父一时半刻也回不了神,便先问出方才没说完的话:“……你是否为你父母的亲子?”
  白丹愣了一下:“应该是,我记得有人夸过我和父亲都长得很像。”他说完,突然眉头一皱,不确定地看着我:“漠叔,十年前您是不是……去过清溪村?”
  “啊?”
  “村里确实起过瘟疫,我也感染了,病得还挺严重,所以事情也记得有点模糊……但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一个医师来村里看病,还有一个大侠在村里帮忙。这话就是那个大侠和父亲聊天的时候说的……”他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我才想起来,您长得有点像他……对了,他手臂上有一道疤,很大,是他帮我换药的时候我看到的,村里的人都说那是狼咬的。”
  我:“……”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臂:“……在右边?”
  “对!”白丹点头,也盯住了我的右臂。
  “那还真有可能是我……?”我不确定地想了想:“我去过的地方太多,你这样说,我也记不清哪一个是清溪村……”
  白丹沮丧地嗯了一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啊,还有一件事,当时那个医师——”
  “你们都出去。”师父突然说。
  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出去。”师父重复了一遍,声音清冷得没有丝毫回转余地:“徒弟,你留下。”
  师弟和小师妹都看着我,我对他们微一点头,他们便乖乖告辞,还把白丹也拉了出去。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我疑惑地问:“怎么了,师父?”
  师父看了我好一会儿,将那张纸放在桌上,然后说道:“把衣服脱了。”
  “……师父?!”
  “把衣服脱了,转过去。”他抬起眼睫,漆黑的眸看着我:“冬雪,让为师看看你的纹身。”


  28
  “师父……”
  师父平静地看着我。
  “师父,别让我脱衣服了,这衣服我废了好大劲才穿——”
  他原本毫无波动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梦呓那样重复道:“嗯,你不要脱衣服。”
  我:“……”
  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笑道:“师父想看就看吧。”
  为了彰显武林盟主风度,这套衣服比我常穿的厚重许多,我解了半天才将它们一层层扒开,像个挣扎着蜕皮的蛇一样从不知几层衣袖里抽出手臂,最后扯下里衣。层层叠叠的衣领顺着脊背一直滑到腰上,我转过身,恰好能看见铜镜。
  铜镜里,师父已经回神。他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径自绕过桌子,走到我背后站定。我透过铜镜看着他,看他的目光在我背上巡视了几个来回,这才慢慢抬起手,落点不是我的肩胛,而是更向下的位置。师父的内力偏寒,连带着他的手指也比常人要冷,落在皮肤上的时候让我下意识一缩,然后才听见他的声音:“这是怎么伤的?”
  我看不见自己的背后,只能通过他手指的落点判断那里到底有什么疤留下:“可能……是在南黎时被毒尸抓伤的吧。”
  南黎有一种植物,汁液是紫黑色的,当地人用它制墨。不知为何,那种植物不仅没有因蛊神之毒而枯萎,反倒是被滋养得格外繁茂。毒尸的指甲坚硬如铁,我被抓伤过许多次,有时候不小心让伤口染上了那种植物的汁液,愈合后就会留下一道紫黑色的痕迹。那种痕迹祛疤药也无能为力,想去掉的话只能将皮肤再次割开,调配另一种草药一点点洗去。我嫌麻烦,就没有处理。
  “这一道呢?”他问。
  我想了想:“应该是被竹子扎的……”
  我少时比较不讨人喜欢,某一次被山上几个弟子哄骗,大半夜随他们一起去山林里探险,结果踩进了一个捕兽陷阱里。也是我比较幸运,那是个伤而不杀的陷阱,竹子插|得不密集,也并不长。我人小,摔下去后只在背上扎了个窟窿,没丢了命。
  “这个呢?”
  他点的位置受过好几次伤,我没注意过自己的后背,不知道现在还有哪一道疤没消去:“是什么样子的?”
  师父手指一颤:“……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又看不见……”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我记得那个地方只受过些寻常伤,应该留不下什么疤啊……”
  师父对着我的后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脚,勉强笑道:“师父,您不是要看我的纹身吗?”
  他抬起头,目光先在我左肩上流连了几息,然后转到右边。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注视着那里——我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但我知道当内息流转时,那里会显现出一个血红色的纹身——代表太阳的火轮,中间是一只独目三足、双翼似刀的鸟。
  “……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师父问。
  我发过誓,不会对师父说谎,所以我只有沉默。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师父突然说:“能去掉吗?”
  “去不掉,这是入骨刺。”我摇头。这个标记在纹上去的时候用的是‘入骨刺’的手法。顾名思义,就是用针直接连骨头也一并刺穿。就算将皮肉尽数挖去,骨头上一样带着同样的标记。
  师父透过铜镜看着我:“很疼吧?”
  很疼……非常疼。整整一年,每天晚上都要刺下十二针穿骨针。这倒不是最难忍的,最难忍的是之后还需要在药池里浸泡一个时辰,让伤口愈合……那种一直钻进骨子里的疼痛和麻痒,我至今都记得。
  ——【哥哥,好疼啊,我好疼啊!】
  ——【嘘……忍着。再疼也不可以说出来……不可以让父亲听到。】
  ——【好疼!……呜呜呜,好疼……】
  ——【疼就咬着哥哥的手。不要出声,乖!】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光滑一片。从药池出来,再深的伤都不会留下痕迹。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恍若隔世。
  “嗯,疼。”我点点头。
  “为师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师父说。
  我:“……”
  他上一次问我,是我第一次在他的注视下引气入体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内息,只要内力流转,这个标记就会浮现,因此被师父发现。我骗他说这是用特殊的颜料画上去的,一点都不疼。
  那个时候的我,哪里知道后来自己会发下‘永远不会骗您’的誓言呢?
  “因为原来我不能说疼。” 我实话实说:“但是现在可以说,就说了。”
  师父没有回答。他后退了一步,吩咐道:“……把衣服穿上吧。”
  我把一层层衣服重新系好,再回头师父已经坐在了桌旁。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五指合拢,将画着纹身的纸揉成了一团。他一握拳,再张开手时,连纸团都没了,只剩了些纸灰。
  以我的内力,至多能将木片震碎成灰,纸团却是不可能的……我震惊地看着他将纸灰倾倒进点心盘,不知是第几次怀疑我的师父是真的仙人下凡——天庭离凡间那么远,他掉下来的时候撞坏了脑子也很合理。
  “冬雪。”师父忽然唤我。
  他其实很少叫我表字,每次喊我都是喊徒弟——反正他只有我一个徒弟,也不怕叫错——只有在比较严肃的时候,他才会叫我冬雪。
  “师父?”我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抬头看着他。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纹身。”他垂下眼看着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还有,以后看到身上有这个标记的人……特别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你要记得……”
  “……快逃。”
  “逃得越快越好。”


  29
  武林大会第二日,正式进入比武大会。
  天南地北的大侠皆可报名参加比武大会,最后的优胜者们不仅能得到各派友情提供的奖励,还有挑战武林前辈的资格。即使没能成为最终的获胜者,也是个展现自身实力的好机会。故而每一次比武大会都精彩纷呈,哪怕禁止以此名义开赌注,也有得是人愿意围观。
  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我。
  我其实很想去看的,但我是武林盟主。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等着我讨论魔教之事,我也不好去凑那个热闹,只得老实本分的在屋子里坐着,听着各路英雄好汉为了是否讨伐魔教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不仅要不时嗯嗯啊啊两声表示自己有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还得及时制止他们掀桌子。
  这种‘有这时间不如随萧某去坊里听小曲儿’的探讨,萧宁是不会参加的。故而与我同案的是幽谭山庄的代表,沈少庄主,沈静,沈风止。
  哦,不是沈少庄主。既然老庄主去了,应该改叫沈庄主才对。
  出席这场探讨会的人就分三种,一种是非常急着发表自己的意见的,一种是一言不发状似思考的,还有一种就是沈静——他既不说话,也不听别人说话,自顾自地摆弄着他从自己袖子里掏出来的一堆瓶瓶罐罐……看着还挺好玩的。
  我稍微走神了一会儿,意识到不应该,赶紧端正了态度,认真严肃地随着又一个高谈阔论的人的节奏点头。
  ……也不知道那么多东西他怎么塞进袖子里去的,不嫌沉吗?
  沈静突然在案桌下面戳了我一下,递给我一个东西。我保持身体不动,偷偷将那个东西接过来,垂目一看——两个棉球。
  我:“……”
  我颇为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位沈庄主。
  其实沈静和萧宁的性子是有些相像的,不过还是有本质性的不同。这样的场合,萧宁就算再不耐烦也不会显露分毫,装也能装出个样子。而沈静则根本不会装,他忍到现在还没掀桌子走人,估计都是因为……他自己耳朵里那俩棉球。
  我很高兴他愿意与我分享保持平静的小秘密,但我坚决的拒绝了他。
  也幸好我拒绝了他,否则我就听不见下一刻从门外传来的刺耳尖叫——“盟主!盟主!!魔教的人来了!!!”


  30
  魔教其实是中原武林各派的叫法,他们当然不会也跟着自称魔教。
  魔教真正的名字是‘圣火教’,是一个听名字就不像好人的组织。圣火教等级森严,教主着白袍,长老护法皆着红袍,而教众则统一身着黑袍,非常好区分。放眼望去,一水儿的黑袍中间围着一点红,众星捧月,醒目异常。
  圣火教有资格穿红袍的只有左右护法并四大长老,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个。议事的地方离比武大会的台子不远,我到的时候双方人马还在僵持阶段,没来得及打起来,让我松了口气。
  “你就是武林盟主?”
  我刚从人群中间挤过来,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女声。那个红袍子放下盖到鼻子上的兜帽,竟然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那姑娘头上也不知道编了多少条小辫子,耳朵上挂着一对大得吓人的银环,打扮与中原人截然不同。
  “正是,在下漠寒。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本着以和为贵的态度,我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圣火教右护法,银蛇离桑!”她傲然地说。
  我正偷偷摸摸地数着她头上到底有几条辫子,下意识地应道:“原来是银姑娘……”
  “……我姓离!”
  我:“……”
  “咳,离姑娘……”我赶紧回神,迅速揭过这一茬:“不知道离姑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她挑着眉毛上下打量了我几个来回,一声冷笑:“本护法来此,是为了劝告尔等莫要插手我圣火教家事!”
  我:“……”
  我也不知道是这位离桑姑娘的中原话不好,用词有点偏差,还是我理解有误。圣火教家事怎么个说法,难不成是教主要娶妻了吗?
  “离姑娘不妨明说吧。”我说。
  “我圣火教前左护法叛教谋逆,已经伏诛。其追随者理应一同处死,但教主大人仁慈,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故以一年为限,只要他们能躲过我圣火教的追捕,便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离桑语气中透出一股玩味:“如今已过三十六日期限,本护法奉教主之命,前来追捕那些老鼠,却屡遭尔等阻拦……”她说着,偏灰的眸子一转:“教主曾下令,命我圣火教之人在外行走时尽量避免与中原各派豪侠发生冲突。故而此番出教,本护法无意主动招惹各位,也请各位少来干扰本护法!再有人敢阻拦本护法处决叛徒,休怪本护法不客气!”
  这一番话连解释带威胁,非常到位。我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她的来意:“离姑娘所言甚是,在下自是不会插手他人家事。正巧,我中原也有邪派人士逃至大漠,改日我等进入大漠追捕时,若需进入贵教总坛搜人,也请贵教之人行个方便,莫要多管闲事。”
  “你敢!”离桑怒道。
  “你看,离姑娘,既然你也知道这个理说不通,那么贵教之人以搜捕叛徒之名擅闯我中原教派禁地,是不是也不太好?”我笑笑。
  圣火教常年安于大漠,与中原井水不犯河水,若非上任教主残忍嗜杀,在中原犯下多次血祭大案,本来也不该被称为魔教。自上任教主死后,圣火教退回大漠已有多年,若不是他们再次进入中原,且行事肆意妄为,又怎么会挑动中原各派的警惕之心?
  离桑沉默了一会儿,非常无理取闹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我圣火教的规矩来吧!我们打一场,盟主若是能胜过本护法,本护法就听你的。若是盟主输了,就以本护法为尊,做本护法的奴隶!”
  我:“……”
  “离姑娘,这种赌注未免太过了吧?”我忍不住说。
  “你怕了?”离桑嗤笑。
  不是怕不怕,而是这根本不合理啊?!怎么好好地议着事,你就突然要打这种赌?!
  我试图跟她讲一讲道理,奈何她不想讲。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既然你不敢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哼,软蛋一个!我们走!”
  黑袍子们训练有素地让出一条路。眼看离桑是真要走,我不得不叫住她:“等等。”
  “嗯?”离桑一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离姑娘,你我之间本没什么恩怨。在下相信离姑娘也不是故意要为难在下——”
  “本护法就是故意为难你,怎么了?”离桑反问。
  我:“……”
  我无话可说:“行吧,离姑娘看在下不顺眼,当然可以。但公私分明,圣火教与中原各派之间素有旧怨,离姑娘总不至于因为看在下不顺眼就一意孤行,就让双方好不容易平息的矛盾再次爆发吧?”
  她立刻就要回话。我上前一步,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离姑娘,此事并非儿戏。今日你不请自来、喧宾夺主、故意激怒众人,已是违背了贵教教主之令。此次圣火教前来中原,目的究竟是追捕叛徒,还是为挑衅而来,离姑娘心里总该清楚。还望姑娘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冲动,就让事情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离桑一愣,继而恼怒:“你——”
  我静静看着她。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几次变化,最终愤恨地剜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盟主说得有理。”
  看来魔教这次还真不是抱着一统中原的想法来的……
  “既然如此,离姑娘不妨入屋细谈?”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离桑没有动。
  我主动递上台阶:“此事商议妥当之后,离姑娘若是还想与在下切磋,在下一定奉陪。”
  离桑又盯了我片刻,这才抬手做了个手势。她身后的黑袍子留下了一人,剩下的纷纷离开。我看了师弟一眼,他点点头,也跟着转身出去了。
  ……


  31
  其实事情说来也简单。只要离桑保证约束属下不乱闯别人的驻地、不伤及无辜,也没谁真的非要跟圣火教过不去。主要是上任教主实在给中原各派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导致魔教有一点异动,众人就开始紧张。
  等双方终于谈判出了一个结果,已是三个时辰之后。天已近黄昏,今日份的比武大会也差不多结束了。我把离桑送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比武的台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挑衅的一扬眉。
  我也不知道这姑娘哪儿来的执着,非要跟我打一场。
  “切磋可以,但赌注能否换一换?”我问。
  “你想换什么?”大概是谈判确实很耗精力,她也没再绷着脸维持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语气随意了许多。
  我也省了装腔作势:“若离姑娘赢了,我今晚包下城里最好的画舫,离姑娘自可携下属游湖赏景、品尝佳肴美酒。反之,请离姑娘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离桑眯起眼睛:“你先说问题是什么!难不成你问我圣火教总坛位于何处,我也要回答你吗?”
  我摇头:“如果你不想回答,骗我也没有关系。”
  她一怔。
  我沿着台阶走上比武台。走到一半,身侧一阵风声,是离桑直接运起轻功跳了上去。她走到台子旁边的武器架前看了看,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又绕回台子中央。我正好走上台子,她便扬了扬下巴:“怎么比?生死斗吗?”
  “……点到即止。”
  她微一点头,在腰间一抹,手里就多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银鞭。我抽出长剑,还没等说个请字,银光已经闪到了眼前。我后退了两步,那条鞭子在空中一勾一甩,发出的不是啪的一声爆响,而是蛇一样的嘶嘶声——那根银鞭是空心的,形状很特殊,一节只有两根手指那么长,十分灵活,且每一节上都布满了细细的倒刺。
  ……这要是被抽上一下,非被刮掉一层皮不可,根本不可能点到即止吧?!
  我多加谨慎,不敢让那鞭子近身。
  离桑功力不俗,一根鞭子在她手中仿佛化成了无数根,我试了几次都突破不了这层鞭影。没办法,我一咬牙,在鞭子又一次抽上来的时候主动让鞭梢缠上剑身。无数倒刺与剑锋相触,叮叮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震得我差点没握住剑柄。我用力将剑翻转,灌注了内力狠狠在剑柄末端一拍。剑身倏然下沉,没入比武台,连带着那条银鞭也被带下。离桑被扯得向前几步,我趁机逼近她。这个距离鞭子已经很难回防,她干脆地松开手,我们徒手拆了十几招,最后我成功将她绊倒,点住了她的颈脉。
  离桑难以置信似的睁大了眼睛。她咬了咬牙,愤愤地哼了一声。我收回落在她颈上的双指,友好的对她伸出手。她看了我一眼,抓住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她这一抓,用的力气异乎寻常的大,指甲隔着几层布料都抠进了我的肉里。我嘶了一声,换回她一个假得不能更假的笑容。
  我只得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脸:“承让。”
  离桑捡起鞭子缠好,冷冷地问:“你要问什么?”
  台下的起哄叫好声不绝于耳,没有人能越过这声音听见我与她的对话。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用了传音入密:“离姑娘,随你们一起离开大漠的使者,是黑乌的,还是金乌的?”
  离桑猛地看向我。她的嘴唇颤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你……你怎么会知道……”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口型:“……祂们?”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眼瞳无意识地左右转动,五指蜷缩着抓住了衣角。我耐心地等着,等到下面的欢呼声都快平息了,她才极小幅度地摇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不能说。”
  “是黑乌的,对吧?”我说。
  她惊恐地看着我。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肯定的?很简单。”我笑笑:“如果是金乌的使者,你应该连这四个字都不敢说。”
  她全身都开始发起抖来,眼中满是惊惧。
  我上前一步,挡住了台下的目光,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木然的顺着我的引导走下台,脸色苍白得仿佛大病一场。我叹了口气,小声道:“离姑娘放心,此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她麻木地看着我,过了半天才点头。不等我再说什么,她就突然活过来似的,飞快地转身离开,像是身后有恶鬼追着一样。
  我抬到一半的手尴尬地放下。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本来没有吓她的意思。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在大漠的影响力,只是一个名字,就把堂堂圣火教右护法吓成这样……
  “你和她说什么了?”一个声音问。
  沈静刚刚就靠在台下等我,此时走了过来。一簇火光照亮了他漂亮的眉眼,将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黯然失色,连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摇摇头:“没什么,问了她一点大漠里的风俗。”
  他怀疑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就抬起右手,把一层层的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只见右手手腕上有几道细小的月牙型伤口,正滋滋地往外冒血。
  我:“……”
  我真没感觉错,离桑借力起来的那一下果然使了阴招,隔着袖子给我来了一下狠的……
  ……这姑娘也太不要脸了吧!打输了还带挠人的?!
  沈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右护法挠的呗……”我苦笑。
  沈静眼睛眯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扯着我往回走:“去我那儿,我帮你处理一下!”
  “行,顺便帮我也处理一下身上的吧。”我点头。
  他脚步一顿:“你还伤到哪儿了?!”
  “被拍了几下……”我摸了摸肋骨。
  毕竟我是武林盟主,和魔教右护法切磋只能赢不能输,还得赢的干脆、赢的漂亮。我的确打得过离桑,但那就不止是十几招,而是几十招才行。为了能快点赢,我硬挨了她几下。虽然表面做出了风淡云轻的模样,其实现在说话的时候肋骨都疼……
  沈静眉毛高高挑起。我一见他这副模样就胆战心惊,生怕他再惹出什么事来,赶快说道:“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得狠,不碍……嘶!!!”
  我话才说了一半,沈静就当胸拍了我一掌,把我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我捂着肋骨:“沈庄主……”
  “你叫我什么?”沈静眉毛都快跳进鬓发里去了。
  “……‘风止’。”我赶紧改口:“……你打我干什么?!”
  沈静哼了一声,也不回答,闷头拽着我继续走。路上还有其他人,我赶紧放下手,做出平常的样子,对每一个与我打招呼的人微笑回礼。现在比武大会刚刚结束,短短一段路我就遇到了七八个人,笑得脸都有点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沈静好像走得越来越快,走到后面,我都快跟个风筝似的被他扯飞了。
  “慢点慢点……诶!”
  我被沈静一路拖进房间。他把我往椅子上一按,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七八个小瓶子,看了看,又都塞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小玉瓶。那玉瓶通体洁白,只有瓶口带着一抹绿意,很是特别。
  “……这是春风露?”我认出这个跟着沈老庄主行走江湖多年的传奇小玉瓶,是传言中一滴就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衣服脱了。”沈静一抬下巴。
  “不用这么好的药,我又不是被拍出个窟窿……”我按了按肋骨,确定就是被拍青了块皮。这点小伤就算不处理,过几天也就好了:“你有药酒吗?我自己擦一点就成。”
  沈静眼神像刀子似的嗖嗖甩过来:“呵,盟主还当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吗?”
  我:“……”
  我被极大的打击到了。
  是,我的确没有十七八岁的时候抗折腾,但我也没老到青块皮都要躺三天的程度吧?!再说我真的看起来有那么老吗?!明明我被嫌弃阅历不足、处理事务没经验的时候更多,而不是老糊涂啊?!
  我欲哭无泪:“风止,难道我也到了该娶妻生子、退隐江湖的年龄吗?”
  沈静原本眉梢眼角都藏着笑。听我说完,那笑意又忽地隐了去。他低头将装着春风露的小玉瓶握在掌心,仔细地看着瓶口那抹绿,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娶妻生子?”
  “暂且还没有这个打算。我这人又安定不下来,真娶了谁,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等哪天我真的退隐了,到时候要是还有姑娘要我,就再说吧。”我随口说着,开玩笑道:“要是没人要了,我就去抱养一个徒弟,带着他天南地北的跑,挨个去朋友家蹭饭……你可记得跟弟妹打个招呼,以后看见一个老头子上门打秋风,可别把我打出去……”
  “不会。”沈静放下小玉瓶,眼睛微微弯着,竟然显出几分温柔来:“只要我活着一天,幽谭山庄里就永远留着你的房间,你想来住多久都行。”
  他相貌生得好,这么低头一笑,又让我恍惚了一下。我心说沈静要是个姑娘,我估计还真忍不住会生出点别的想法来。幸亏他不是,不然这朋友就做不下去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有点发痒。我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就试探着问:“风止啊,要是以后你我娶妻时间差不多,我们能不能……订一门娃娃亲?”
  沈静:“……”
  沈静:“呵呵,做梦!”
  我:“……”
  太可惜了,这门亲事要是能定下来,别管我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将来肯定要感谢爹爹我一辈子……



  Tbc……



  幕后设定:
  1. 如果是一般的大纲我就把这些都塞在随文走的括弧里面了,但是发出来看的,所以就集中放在后面,免得影响阅读……这里会有很多没写在文里,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的设定,也就是剧透……不喜欢的小天使可以直接biu的一下蹦过去哟!
  2. 小少年没大名,在村里就整天‘小混蛋’‘兔崽子’的被爹妈乱叫着,后来老乞丐给他取了个乳名叫蛋儿,跟了白浅,就叫白丹了。白浅还没给他取表字。是一个特别聪慧的孩子,没到过目不忘的可怕程度,但记忆力特别好。十五岁已经身负官名,是个小秀才了,他去看放榜,是因为今年是他第一次下场考乡试,他是为了看自己考没考中举人(没中)。因为主武侠,而且作者文学历史水平也都不咋地,这就是个没有戏份的小背景了。
  3. 盟主纹身在右边,血红色。白丹看到的那个人,纹身在左边,黑色。他没有特意说明是因为默认纹身颜色就是黑的。就像你跟别人说‘我看见墙上长了根草’就是默认长了根绿色的草,除非那根草是红色的,你才会你特别说‘我看见墙上长了根红色的草’。
  4. 右边红色纹身的是盟主,左边黑色纹身的是他弟。屠村的那个人就是盟主没错,不过盟主又不傻。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伪装了自己,毫无压力地把锅甩在了他弟头上……灭口的人不是盟主派去的,是他弟的人。其实他弟也没派人,是有人自作主张。那些人不杀白丹,是因为这帮人也不知道屠村的不是自家主子。主子没杀白丹,他们也不敢对主子刻意放过的人动手。
  5. 好了可以公布情报了,盟主是孪生双胞胎,他是哥哥。从小就是盟主比较成熟,也是他一直在护着弟弟。弟弟比较傻,根本搞不清小盟主和他们爹之间的暗潮汹涌,就知道磕磕绊绊地模仿哥哥。后来他爹实在掰不动小盟主,决定抛弃小盟主养他的时候,也给了弟弟一次选择的机会。比起让小盟主活下去,弟弟选择让自己活下去,让爹很欣慰,让小盟主很伤心。从此盟主就把弟弟当个灶台,啥锅都往上面丢了。
  6. 师父说的【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是盟主他爹。他爹原本不瞎,和师父干了一架就瞎了……他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纹身,这是一个仪式类的东西,两兄弟中最后继承了他爹位置的人会被丢进池子里泡一泡,纹身变个色,就算完了。所以父子三人的纹身是一个图案,他爹和盟主是同一个位置,但颜色不一样(感觉像个中二杀马特家族)。
  7. 说起在骨头上纹身这个东西……棒状骨肯定不好纹,板状的骨头人身上一共也没几块,大一点的合适的也就肩胛骨和盆骨。一个一本正经的纹身纹在鼠蹊上总觉得不太对,这要给人看可咋看啊……为了避免成为到处脱裤裤证明身份的社情盟主,就纹背上了。
  8. 师父当年从大漠里抱出来一个被抛弃的小怪物,养了几年,把小怪物养得膘肥体壮(?)。可小怪物刚下决心要把自己一身怪物皮剥了,师父就死了……于是小怪物寂寞地穿上了人的衣服。小怪物不知道,有的衣服穿久了,也就成了一层皮,再想脱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9. 正式将盟主划分为宇直行列。那么多人单箭头盟主却不说,就是因为这个盟主真的太宇直了,他们根本开不了这个口……想想也是很虐。
  一个弯的盟主看到沈大美人会想:真好看,想娶他。
  一个普通直的盟主看到沈大美人会想:真好看,他要是个姑娘我说什么也要娶他。
  一个宇直的盟主看到沈大美人会想:真好看,我要跟他订娃娃亲!他这么好看他家娃肯定也好看!!以后我家娃要是能娶了他家娃肯定做梦都会笑醒!!!
  ……热衷于当爹的宇直真的没救了。
  10. 应该搞一个盟主身上的伤疤记录,省得我之后忘了……
  右臂,十二年前,狼咬伤,一个,中等疤痕,皮肤中度不平整
  后背,六年前,南黎毒尸抓伤,若干,紫黑色,平滑
  左腰侧后方偏下,十九年前,削尖的竹子刺伤,一个,淡疤痕,皮肤轻度不平整
  哎呀,想摸……想摸上他的手臂,顺着狼咬伤的痕迹一点点攀上他的肩膀,绕过发烫的纹身,抚过一道道细长的伤痕,最后在竹子刺穿留下的伤疤上打转……【疯狂冷水泼脸】

今天份的愚蠢日常分享:
前几天作死,买了只仿真狗装饰放在车里,超可爱,看着特别毛绒绒,像真的一样。
同事提醒:你最好给他写个牌子,万一被谁看见,误以为你把狗关在车里了,他们会砸玻璃的——在我们洲,为了救狗砸玻璃不犯法哦!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于是写了个小牌子摆在狗狗冲着前挡风玻璃那一边,写的是【我没有生命】。
然后,为了强调,我把【没有】两个字换了红笔写的。
事情到了这里还非常完美。
可是,就在刚刚,我路上一个急转弯,那块小牌子没粘,就被甩飞出来了。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我有 生命】
我:“……”
然后我才回忆起来,那个红笔是之前用来做修改标识的……可擦除的那种。
就是摩擦生热式擦除笔。忘了是达到多少温度墨水就会变成透明的。
不管条件是啥,车里肯定满足过了,于是我那个大红的【NOT】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只剩下一行宣告世人的大字——【I AM ALIVE】
……
大概是老天爷为我的玻璃刷了层保命buff吧……
好了,我要再写个牌子,并给那只狗取名叫马库斯。

那些年,和盟主纠缠不清的男人们(六)

  (一)的地址
  (二)的地址
  (三)的地址
  (四)的地址
  (五)的地址


  简介:直男武林盟主闭关三年,出关发现世界变成了耽美。


  * 大纲型快速脑洞,盟主温柔苏撩遍全江湖而不自知



  22
  东木因为不能见光的毛病,从来极少在白天出行。他每次找我总在半夜三更,但每一次他都会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准备……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不说,就突然大半夜的蹲在我门外,也把我吓了一跳。
  要不是我对人的气息比较敏感,我还以为是只碧瞳黑猫流浪到了门口。
  “你怎么……”我话说到一半,被他这从下向上看的幽幽目光刺得脊背发麻,干脆蹲下来与他平视。但这一眼看过去,我看见他发红的眼眶,话顿时问不出来了,改成了一句:“……先进来说吧。”
  东木身上那件斗篷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我都找不到他胳膊在哪儿,根本无从扶起。我试着伸手放在应该是肩膀的地方轻轻拍了拍,起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东木一双浅蓝的眼睛随着我转动,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像一道拔地而起的黑雾那样展开,徐徐飘进了房间。
  “今天就处理到这里,先回去休息吧。”我示意小师妹离开。
  小师妹看看我,再看看东木,又看看我。我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反正她抿唇一笑,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替我带上门。
  我将桌上一沓沓的信笺清理到一侧,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东木飘到桌边坐下,一动不动的,一双蓝盈盈的眼睛盯着桌子边缘,几根手指从斗篷下探出一角,死死绞在一起。
  “怎么了?”
  等了半刻钟,他也不回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红的时候红得快滴血,白的时候则煞白得惊人,看得我都心惊肉跳的。我抓住他的手,硬是把那两只绞得没有血色的手掰开,往里面塞了一块白糖糕,安慰道:“别急,有什么事慢慢想。”
  东木手一抖,那块白糖糕转瞬就被捏得稀烂。他像是受惊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慌的后退。点心渣顺着他的斗篷滑到地上,他拼命甩手,甩了两下又僵住,在原地晃了晃,慢慢蹲了下去。他一直蹲成一个小团,把头埋在膝盖里,眼睛都看不见了,像个被谁遗忘在地上的大布包。
  我拿他没办法,随便扫了扫地上的点心渣,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拍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放松了些。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张了好几次,每张一次脸就红上一分,最后一句话像是冲破了他的喉咙,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不是我干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就又一次煞白。他看起来快窒息了,五指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呼吸又浅又快,连带着声音都碎得不成样子。我根本听不懂他想说什么,见他越来越着急,我连忙按着他的后心送入一股内力,用上了一点不怎么正派的魔音灌脑技巧,轻声诱哄道:“没事,我在。放松,慢慢说,我在听。”
  我重复了三遍,东木的呼吸才平稳下来。他不再过于激动,脸色也好了些。可他一开口,脸还是隐隐发白:“清溪……村……”
  我手一顿。
  “我没有……”他接着说,语速几乎是我认识他以来最快的一次:“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稍微用力揽紧了他的肩膀。
  “嗯……嗯……”东木又快把头埋到膝盖里去,小声嘟哝:“不是我做的……”
  “我信你。”我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东木,看着我……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东木终于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盯到双眼通红也不肯眨眼。我回头看见在桌上摇曳的烛火,连忙一弹指将它熄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下冷冷地一片青白。我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却又立刻被他抓了下来。他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发红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将我的表情看过一遍,才肯合上眼睛。上下眼皮一闭,泪水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我掏出手帕帮他擦去,新的又流了满脸。
  我以一个老父亲的耐心,帮他一点点擦去泪水。东木想睁眼,被我抢先一步捂住了。他无措地抬起头,我哄道:“先别睁眼,再休息一会儿。”
  他听话地点点头,被我从地上扶起来,扶到床边坐下。我没有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平静地问道:“是谁问你清溪村的事了?”
  东木一僵,低下头,摇了摇,什么都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我不问了……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相信你。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东木又点点头。
  “今晚别走了,在这里休息吧。”我说。
  东木的头原本是垂着的。听完我的话,他猛地抬头,嘴微微张开,半天都没动一下。我多等了一会儿,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抿起唇,重重的“嗯”了一声。我替他脱了斗篷挂好,再转回来,他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眼睛睁开了。在凄迷的月光下,那双如同血染过的巩膜中间嵌着一对琉璃似的浅蓝眼珠,幽幽地盯着我。
  我:“……”
  我已经不知看过几次类似的场景,但还是不能适应,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离被吓厥过去只有半步之遥。
  “别看了,闭眼。”我伸手合上他因为充血而比平时更吓人的眼睛:“快睡吧,我守着你。”
  东木啊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我刚把烛火重新点起来,他才小声在我背后问:“你不睡吗?”
  “你先睡吧。”我把还没看完的信拆开,一边扫过那些鸡零狗碎的絮叨,一边往干涸的墨砚里倒了点茶水,重新蘸了墨写下不知第几次的【建议报官处理】。这封信叠好,我听见东木又嗯了一声。这次不再有后续,等我将原本计划今晚写完的回信都收起来,他已经睡着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东木的双手都蜷在胸口,十指抓着被子边缘,很像只被突然放倒翻出肚皮的猫。他睡得很不安稳,睫毛在梦中轻颤,嘴角紧紧抿在一起,脸上尤带着几分委屈。
  白浅是个君子,既然与我说过,就绝不会私下再去找东木质问。也不知究竟是谁将这件事捅到了东木面前,或许还添油加醋了些别的,才让他今晚急急忙忙跑来找我,生怕我误会他与清溪村灭村之事有关……
  我当然知道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我将被子小心地从他指下抽出,替他重新盖好,又走回桌边,在烛火里抖下一点安神香。火苗猛地一抖又一窜,细细的烟雾在无风的房间里凝成一线,袅袅上升,触及房梁才散开,渐渐看不见了。我盯着最后一点香燃尽,这才吹熄了蜡烛。
  ……因为那件事是我做的。


  23
  村人愚昧,将东木视为妖孽,认定时疫是他带来的灾祸,却不想一想,究竟是谁免费为他们诊治、自己出钱买了药材、又熬夜煎药救了他们。东木救了几十户人家,可当那些人对着自己的恩人举起棍棒时,全村竟然只有一个孩子肯为他说话。
  我曾征询过东木的意见。我说我可以向村民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让村民给他道歉。但东木只摇摇头,说不必,他已经习惯了。
  既然他不需要道歉,那么那些忘恩负义之人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我并没有亲手杀了他们——虽然我很想,但那死法不是他们应得的。
  村里爆发时疫的事情十里八乡早已传遍,刚传出疫情已经控制住的消息,又立刻闹了一出村子里有妖怪的传闻,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就算是赶路的行人也会远远绕开,无人敢来。
  东木来村里后,第一件事就是命村人将感染了时疫死去的人畜尸体皆焚烧后再下葬。却有不少户人家不听嘱咐,应是应了,实际仍是将家人的尸体偷偷掩埋,还在背后嚼舌,嘲笑别人家子孙不肖,不能让家人入土为安。
  如此愚昧,也如此可笑。他们早就为自己一步步铺好了通往地府的路,我只不过是等不及看他们自取灭亡,所以先一步动手——我将那些腐烂的尸体挖出来,丢进了村里唯二两口井里。
  这一次,没有一个东木替那些人开方煎药,却多了一个人守在村外。但凡离村者,出村的是手就砍手,出村的是脚就斩脚。如此数日,时疫再起,村人无一幸免遇难,我也不许他们幸免。
  有人血气方刚,拿着锄头与我拼命,死在了村口;
  有人对我谩骂不休,又苦苦哀求,全家老小一起跪在我面前磕破了头,一家人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院里;
  也有人发了疯,将孩子活活掐死,自己在房梁上自缢;
  还有人忘却礼仪法度,闯进别人家里打砸烧抢,狂笑着被坍塌的顶梁柱砸成两截……
  但更多的人,苟延残喘着,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满身脓疮地死去。
  人因面临死亡而生的百种痴狂,尽数浓缩在这一个小小的村子里。
  而我看着他们逐一死去,只觉得欣慰。
  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将我们带到后花园。他问我们,如果我让你去花园里摘一朵花,你会摘哪一朵。
  他说会摘下最好看的那朵。而我说,会摘下最丑的那一朵。
  为什么?
  因为这样花园才会更美。
  那些丑陋的、枯萎的、没有观赏意义的花,他们不配留在我的花园里。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父亲对我露出笑容。
  他说,你要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
  ……
  我用了许多年,许多许多年,去遗忘这些,遗忘这些噩梦。然而当我再次走进花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遗忘过。它们就像那个印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头上,哪怕狠心将皮肉削去,新生的血肉依旧带着不变的烙痕。它时刻提醒着我,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歪的花枝尚可扶持,总有重新绽放的一天。可那些已经烂到了根的……呵,它们连成为花肥都没有资格,又怎么敢用它们腐烂的叶子触碰我的花?
  ……万死,难消其罪。


  24
  我拨开窗拦,侧身将窗户向外拉开足以容身的宽度,跃进萧宁的房间,再回身将窗合了。
  我没有刻意放轻声音,因为我只是为了避免别人知道我来找萧宁,而不是为了避开他本人。萧宁应该在我摸到他窗外时就听见动静才对,可直到我将撬窗的铜丝收起,都没有看见他出现。
  ……人不在吗?
  我奇怪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走向合拢的床帐。里面确实有呼吸声,我犹豫了一下,将床帐一把拉开。
  “……谁?”萧宁低低地问。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侧躺在床上,姿势很不对劲。被褥枕头都被堆到了一旁,他躬身缩背,像个虾米似的蜷成一团,额上冷汗津津。我一惊,险些没躲过他掷出的暗器。他从床上半撑起来,厉声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是我。”我侧过身,好让月光能把我的脸照亮。
  “……盟主?”萧宁呼吸一乱,很快又压抑住了。他挤出个笑:“盟主这大晚上的……唔……来找萧某,莫不是枕边空虚,想找个伴儿?”
  我:“……”
  我原本的一肚子话暂且咽下,看了一眼他手捂住的地方:“……萧都督练功出了岔子?”
  萧宁脸都白了,还勉强笑着:“哪有的事,就是犯了点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我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再一摸他的后背,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也不知是疼成了什么样子。萧宁一扭身想躲,却忽地弯下腰,又倒回了床上。
  “都督……有胃病吧?”我问。
  萧宁不答,算是默认了。
  他饮食挑剔又清淡,我原以为是他个人口味,或者从宫里带出来的讲究。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他脾胃不好,不能碰辛辣刺激的食物。
  ……那他还敢吃糖葫芦!
  一颗山楂就疼成这样,到底是多严重的胃病……我快步走到桌边,摸了一把茶壶,早就凉了。我双手握住壶身,按特殊的方式催动内力让双掌发热,等了片刻,见壶盖缝隙冒出了水气,这才拿回床边。
  萧宁半靠着床栏,从侧脸能看出他正紧紧咬着牙关,可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盟主还真是体贴。”
  “少说两句吧。”我倒了杯茶递给他,他伸手要接,手臂还在发抖。我担心他把热茶泼在自己身上,干脆把他扶起来,直接将茶递到他嘴边。
  萧宁不急着喝茶,反倒是顺势往我怀里一靠。我只有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他现在是真像个没骨头的,这么一歪过来,我差点没扶住让他滚下床去。不得已,我只得把他抱紧了些,催促道:“别闹了,先喝点热水。”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艰难地咽了下去。一杯茶喝得跟苦药一样,喝了几口他就不肯喝了,侧头避开茶杯。我只好把杯子放到一旁,问道:“你有药吗?”
  萧宁眼皮一掀:“没有。”
  我:“……”
  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他走得太匆忙才忘了带药……否则我真想揍他。
  好我倒是随身带了些可以内服的镇痛药。常年在江湖上闯荡,谁没个中毒挨刀的时候。虽然不是完全对路,但这药也没什么忌讳,应该可以缓解些不适。
  药是青阳山弟子标配,根据我多年的试药口感,没水真咽不下去……我把药粉倒进杯子里晃了晃,一杯茶很快化成了浓黑色,散发出十年如一日的难闻气息。我把茶杯重新递到萧宁嘴边,他厌恶地直接把头转开了。
  “萧都督……”
  “不喝!”
  我:“……”
  我拿出曾经诱哄山上的小弟子吃药的语气:“都督,这药不苦,你尝一口就知道了。师兄保——咳,我保证,喝了药肚子就不疼了。喝完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萧宁:“……”
  他冷笑:“盟主是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可不是嘛,除了小孩子,谁喝药还要哄啊……
  “要我喝也可以。”萧宁软绵绵地往我怀里一靠,话都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竟还带着三分调笑:“盟主像喂酒一样喂我,我就喝……”
  我:“……”
  这是怎么个顽强的死太监啊,都疼得直不起腰了,还惦记着耍我那点破事儿呢?
  我看了看他都一路流到了下巴上的冷汗,叹了口气,以壮士断腕地悲壮问道:“我喂你,你就乖乖把药喝了?”
  萧宁一怔,故意半眯着的眼睛也睁大了。他愣了不过几息,刚张口要说话,就又一次疼得弯下腰去。我赶紧把他往上一捞,让他安安稳稳地靠着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圈,从杯底翻上来些浓淡不一的色泽来——水已经有些凉了,药粉化不开,再等等估计更难下咽。
  行吧,又不是没喂过……他也不是个小姑娘,两个大男人,碰了也就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含了一口药汤,摁着他额头让他抬头,准备低头喂给他。
  萧宁这死太监,嘴上说一套,行动又是另一套。我都打算喂了,他反倒是拼命挣扎,突然伸手卡住我的脖子向上猛推。我没想到他这时候搞偷袭,被他掐得一仰头,咕咚一声自己把药咽了。
  我:“……”
  药汤酸苦的味道直冲大脑,唤醒了我所有服药时的不愉快记忆。我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十足无奈:“萧都督……你到底要怎样啊?”
  萧宁瞪着一双眼睛看我,咬牙切齿地叫出了我的大名:“漠寒!”
  “嗯?”
  看他的样子还想再骂我两句。但下一刻他就又一次捂住了胃,那句骂就变得不怎么有气势了:“你到底知……嘶……知不知道……”
  “我就知道都督再不喝,药就凉了。”我看了一眼茶杯,昧着良心哄道:“都督,药真不苦,两口也就喝完了……”
  萧宁恶狠狠地从下而上盯着我,一把夺过杯子,赌气似的一口灌了下去。喝完他立刻干呕了一声:“……水给我!”
  我十分惊喜,赶紧又往杯子里面加了点热茶,晃一晃,将最后一点药底冲了,递到他手里。萧宁抓起递到他嘴边的茶杯,看也不看,咕咚咕咚全喝了。
  喝完他才发现这杯里也有药:“……”
  我有点心虚:“咳,良药苦口,治病要紧……是吧?”
  萧都督气量狭小,被我骗着喝了两碗苦药就把自己气个半死,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我理亏,乖乖地给他倒了杯干净的茶,见他喝完,又让他在床上躺平,用同样方法搓热了手,放在他的胃上帮他尽快化开药力。
  我刚把手放在他的胃上,他就一把抓住。这黑心太监一上手就扣住了我脉门,用的力气还不小。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有许多习惯早已成了自然,一被捉住脉门,内力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吞一吐,将他的手震开了。他一怔,我赶紧保证道:“都督放心,我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萧宁回神,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把头转向一侧,鬓边沾着几缕被冷汗打湿的额发,脸色煞白得惊人,只有眼尾还剩下薄薄一抹红,给他带去几分活气。
  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我将手指伸长,够到中脘穴的位置缓缓送入一丝内力。他这次倒是没有过激反应,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过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镇痛药开始起作用,还是按穴法缓解了他的胃病。他的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唇边又挂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笑,开口道:“盟主还没说找我的缘由。”
  他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许是飘过了一片云挡住了月亮,屋里逐渐暗下去。我在黑暗中看着他,问道:“萧都督,派人去质问鬼医清溪村一事的人……是你吗?”


  25
  我的夜视能力向来很好。唯一的月光被乌云遮蔽,屋子里昏暗得不见五指,我却依旧能看清萧宁的脸。他的睫毛上挂着冷汗,将落未落,颤都不颤一下,翘起的嘴角弧度也丝毫未变。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拖长了尾音:“嗯?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用内力替他舒缓胃痛,开口说道:“白先生不通武学,也不会内力传音。以萧都督的耳力,他的话在楼下应该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吧。”
  萧宁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不自在似的转开视线。
  “当时楼里能听见他话的,除了我和师弟,应当只有你和一个过路的江湖人。那人衣服上带着飞云寨的标记……飞云寨不过是个小势力,就算是他们的寨主也不可能知道鬼医的踪迹。”我在黑暗中观察着他的反应:“都督,有能力瞒着我找到鬼医,又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许是他以为我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那张严丝合缝扣在他脸上的面具崩塌了一角,从里面流泻出凶狠和讥讽。他肩膀一动就要起身,被我摁住肩膀压了回去。我没用几分力,只是他本来也没剩什么力气,这一下倒显得我手重了。床铺吱嘎一声,他深深地陷进被褥,表情更加难看。
  “别动。”
  我的手还按在他中脘穴上。这套按穴法我不算太熟,他这么胡乱地挣动,我怕内力行岔,再伤到他。
  他不动了,身体却绷得更紧,一双眼睛眯着,也不知藏了什么在里面。
  “萧宁,我拿你当朋友,所以我想听你说实话。”我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别太强硬。但好像适得其反,他不知道怎么竟然发起抖来。我担心是他胃又疼了,就多加了一丝内力,让手掌的热度再高一些,好让他舒服一点,然后才第二次问道:“是你派人去问鬼医清溪村之事的吗?”
  萧宁抬头看着我。在黑暗里,他的视线没能对准我的眼睛,稍微偏了些,显得有些失神。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我耐心等着,等来等去,只等到几声古怪的笑。他低哑地问:“你说你把我当朋友……那么我与鬼医相比如何?”
  ……你跟东木要比什么?!身高?武学?还是难搞程度?……要是比最后一样,你绝对能完胜他……
  我想到这里有点想笑,还没回答,他就突然说:“是我问的。”说完,他勾着一边嘴角,挑衅似的问道:“盟主知道了,又准备做什么呢?”
  我:“……”
  我还能做什么……他要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死不承认,我倒是有理由揍他一顿。再不济,我也该把他拎起来好好谈谈心,教一教他少管闲事长命百岁的道理。但他都病成了这样,我没法强迫一个病人听我的长篇大论,还能做什么呢?
  我干巴巴地开口:“都督以为我会做什么?”
  萧宁又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接下来的两盏茶时间,萧宁用他那低哑的嗓音为我讲了十八种我闻所未闻的酷刑。这人真是太适合去逼供了,都不用真的做什么,光是听他一样样地数过去,就仿佛身处地牢最底层,听着从幽冥传来的阴森回响。
  十八层地狱数完,我还没回过神,他突然半撑起自己,斜倚在床栏上笑道:“盟主可是有喜欢的?”
  我心情复杂。
  我原以为自己书读得多,见识得也不少,但这方面还真比不上熟知宫里阴私的萧宁。他给我报了这么一长串,还这么问我,难道指望我挑个喜欢的拿来对付他吗?
  ……这人狠起来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都督想多了。”我收回手,把凉了的茶壶抱过来,重新热了水给他倒上一杯。他不接,我等了一会儿,索性自己喝了。残留在嘴里的酸苦药味被冲淡,我舔了舔牙齿,拿出十足的耐心:“萧都督是圣上的人,向来甚少参与江湖恩怨。这就让我想不明白了……此事尚未有个定论,都督何必冒着得罪鬼医的风险,先我一步去质问他呢?”
  萧宁又向上靠了一些。他头微微低下,冷嘲热讽地反问:“盟主这话是问我呢,还是替鬼医不平呢?”
  这人怕是生了一颗玲珑心,天生就能通别人的心窍。
  “都有吧。”我实话实说。
  萧宁沉默。
  我几次想再问,都忍住了。一直等到那片乌云飘走,月光重新攀上他汗津津的前额,他才突然开口:“你是答应了那个戴面具的……但你真的会去问鬼医吗?”
  我笑笑:“……总得先查明证据。”
  “若这事是鬼医做的,你待如何?”萧宁问。
  “他只会救人,不会杀人。”我摇头。
  “呵,你倒是信他。”萧宁讥讽地说:“鬼医在江湖上的风评如何,你莫不是不清楚?”不等我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鬼医居所方圆数里毒瘴弥漫,被他抓去试药的孩童在其中连日哀嚎不歇……这倒未必属实。但昔年他在南黎试毒,一口气毒杀南黎三族,老人妇孺皆未放过,可也是假的?”
  “……”
  “区区不知哪个山沟里的破村子,屠也就屠了,他自己都未必记得了吧?”萧宁冷笑一声:“也就是你这个盟主还觉得他是只无害的兔子!”
  “不,我……”
  “看来是没问出什么,真是废物……”萧宁嘟哝了一句,又提高了声音,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倒是不介意来做那个讨人嫌的恶人……”他将头转向一侧,低低地笑:“毕竟,我也嫌他碍眼不止一天了……”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萧宁跑去质问鬼医,居然是为了让我认清东木的真面目?这黑心肝的家伙,还有这样的好心?!
  “萧都督这个情……我领了。”我艰难地说:“但南黎三族灭族之事确实不怪鬼医……”
  “南黎善饲毒蛊,尊蛊神为尊。那蛊神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毒性之强,早已超出南黎人的控制。他们反被蛊神所迷,成了它的傀儡……东木破了蛊神之毒,但南黎人早已毒入骨髓,再加上反噬,救不回来了。”我想起当时遍布整个村子的行尸走肉,还是心有余悸:“之所以有这样的传闻,是因为蛊神死后,受它操纵的南黎人失控。为了防止那些活尸出村伤人,东木调配了另一种焚尸蚀骨的剧毒洒在村边,以毒攻毒,这才压下毒瘴没有扩散。”
  “都督如果不相信,可以派人南黎询问,那里的人都知道事实如何。只是路途遥远,加上南黎方言与中原差异极大,此事传至中原时已经变了模样。这件事我已经解释过许多次,并不是因为受东木蒙蔽,也不是因为被他下了蛊……”我说着,有点想笑:“而是因为当时我就在南黎,蛊神的藏身位置还是我推敲出来的……不过那时我被毒尸挠了几把,形象不怎么好看。都督派人去打听的时候,要是听说‘东木大神’座下有个青面獠牙、一顿能吃三匹马、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人味的‘恶童子’,那就是我没错了。”
  蛊神之毒虽强,却有一个特色,就是可以靠生饮活血延缓毒发。正因如此,南黎才成了人吃人的炼狱。我那时为了救人被挠得有点密集,又早就把东木给我的药分出去了大半,剩下的不够解毒的……为了不在东木回来前牺牲,我只得对不起那匹跟了我两个月的马了。再加上蛊神毒发时形象确实不好看,我大半夜赤足披发的狂奔回营地杀马饮血的画面非常有冲击性,致使‘恶童子’已经取代了大灰狼,成为了小孩子晚上乖乖睡觉的最大动力。
  萧宁静静地听我解释,从表情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江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医师。东木是心善没错,可再心善的人也是有脾气的。更何况东木的师父乃是杏林一道的翘楚,当年老人家放下脸面,用一辈子的人情求了同道照顾自己唯一的弟子。所以得罪东木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一群杏林道的老前辈。不管都督是好心还是另有缘由,都莫要再去招惹他了。”我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下次都督要是再犯了胃病,总不想被医师拒之门外,还来喝我这苦药吧?”
  萧宁嘴角翘了一下,眼睫垂着,还是不说话。
  我倒不担心他听不进去——萧宁就是这点好,无论是他喜欢听的还是不喜欢听的,他总是能听得进去。哪怕是别人骂他的话,隔上三年,他还能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这等本事,除了记忆力好、耐性足以外,还得有特别小的心眼儿来支撑……
  要不然我为什么不敢得罪他呢?
  我看他额上的冷汗已经逐渐消了下去,手臂上青筋也隐没了,知道他的胃暂且是不痛了。我又多给他留了一包镇痛药,苦口婆心地念叨了半天下次记得按时吃药,这才原路从窗户翻了出去。等我回到自己房间,安神香的味道还没散,东木也没醒。我把桌子收拾出一个空位,正想趴在桌上对付一夜,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风声。
  我抬手扬起外衫一卷一缠,叮叮两声,两枚暗器掉在了桌上。我瞥了一眼窗外,人早就跑了。这两枚暗器不是特殊制式,也没刻什么标记。我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金属味。
  啊,虽然阔别三年的江湖突然变得到处都是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但偷袭的暗器还是没有桃花/梅花/杏花/一股幽幽地暗香,或者涂抹chun|药的。
  太好了,这还是我熟悉的江湖。



  Tbc……



  幕后设定:
  1. 东木的靠山是整个杏林道。所以就算他屠村试药的传言满江湖飞,也没人敢说上一句不是,见了他还是要赔笑脸。但凡东木是个骄纵点的,就是武林一霸了。可惜他不是,经常是受了委屈也不说。他不说就没人知道,也没人能替他讨回公道。
  2. 南黎丧尸事件是盟主过去十年武侠生活的其中一个主线。盟主这种世界主角,就跟操纵的人物在一个游戏里面差不多,换一次地图做一个主线,不做主线的时候就四处跑腿做各种支线任务,偶尔还要去帮村民抓只鸡砍点柴什么的……顺便再刷爆各个NPC的攻略值。
  3. 真的是萧都督听见两人对话,先一步派人去问鬼医的,没委屈他。但萧都督是好心让盟主看清鬼医真面目吗?不,这只占20%,他80%就是看东木不顺眼……盟主身边的男人们,他就没谁看得顺眼的,师父除外。
  4. 盟主的三观其实对好人来讲还挺无害的,而且看起来做得都是有点极端的好事……但这种三观不应该存在的原因是,这不是一个人类看其他人类的视角。这都怪他爹,他爹从小就没把他当和其他人一样平等的人来教育,甚至都不是什么精英教育——因为精英起码也是人。目前的花园三观看起来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后续会有更多教育细节,那时候会更明显一些,也就能看出他爹的问题了。盟主他师父脑子不好还死得早,之后也没人细心的掰正三观,能自己长成现在这样的正常人也挺不容易了。等以后见了一直跟在他爹身边的兄弟就知道那种教育的后果了。如果说盟主是从歪的根自己长直了,那他兄弟就是笔直的芽儿被他爹硬掰弯了……
  5. 盟主杀人会做噩梦吗?会愧疚吗?会兴奋吗?会无法忘怀吗?会喜欢杀人的感觉吗?会嗜血吗?都不会,就跟农民伯伯拔掉田里的杂草的心情差不多。
  6. 萧都督从小就被卖入宫当了太监,很苦,挣扎出头不容易。他少时确实有胃病,其实没到特别严重的程度,平时饮食会注意一些,但只吃清淡的东西其实还是他自己的口味问题,不是真的完全不能吃刺激的东西。本来他调理得还挺好,很长时间没发作了,也不会因为吃颗山楂就完蛋。而他的胃病发作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会疼成那样主要是他两个月没吃解药了……萧都督不想喝药不是怕药苦,而是他知道喝药也没用,因为他不是真胃疼,是毒发……那包青阳山出品的镇痛药确实起了一点作用,但他真正好起来是因为发作时间过去了。
  7. 漠寒,武林盟主,青阳山内门弟子兼大师兄,身上的药都是外门弟子的标配,还没有他师弟和小师妹的好,更别说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了——他连瓶能祛疤的药都没有。师叔没有吩咐过要苛待小盟主,但也没特别说明过要按内门弟子的标准优待他,所以他从小到大的待遇都跟普通外门弟子一样。其实按青阳山的规矩,作为唯一剩下的“大师兄”,他的待遇本来应该是最好的,比掌门和长老都要好才对……可直到他当了武林盟主,他还是习惯下山前去外门弟子后勤处抓个药包……是一个被穷养大的男孩子。
  8. 这也证明了盟主的天赋真的特别好,不管吃的是精心调配的饲料还是野草,这匹千里马都一样能日行千里……当然,比起他兄弟那匹从小好吃好喝供养的千里马,还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跑得慢了点……但没关系,他兄弟不是主角,他才是啊!
  9. 师叔一直以为小盟主享有“大师兄级”待遇。他因为不想自己见了小盟主就忍不住把人宰了,从来都避免见面和过问小盟主的事情,所以是真不知道底下的人揣测上意,以为小盟主的师父死了,他就不再是内门弟子,而是降成了外门弟子,所以把小盟主的待遇换成了外门弟子的标准。这个误会估计还要到后面师叔才会知道。
  10. 盟主是穿衣显瘦,脱衣没法看的类型。因为常年没有祛疤药,所以疤痕都是靠时间治愈的。他本身不是容易容易留疤的体质,普通的伤几年也就没了,留下的都是伤得原因比较特殊的,比如被南黎的毒尸抓伤那种,都自带纹身效果,不太好去掉。